最先意识到项好好长大这件事的,是阿术。

那天湛乂蹲在医馆门口给风换最后一副药,幼狐的伤早就好了,但春季换毛的时候腿上的旧疤会痒,项好好配了润肤膏让它每天擦一次。风乖乖地伸着后腿等他抹药,阿术趴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忽然把脑袋转过来看着湛乂说:"断臂哥,你有没有发现好好跟你差不多高了?"

湛乂抹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南坡田埂上正弯腰查看荞麦苗的项好好,背对着他们,药篓带子在肩胛骨之间勒出一道细痕,头发比两年前长了将近一倍,用一根旧布条松松绑着垂在后背,站起来的时候确实已经不像当年那个蹲在城门口捡伤兵的矮个子小姑娘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给风抹药:"嗯,长高了。"

"不止。她那个药篓换了大号之后背带也不垮了,以前压得她走路老往一边歪。现在稳当得很。"阿术用爪子撑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若有所思,"你们人类是不是管这种叫'长开了'?"

湛乂把风的最后一点药膏抹匀了拍拍它后腿让它可以走了。幼狐跳下石台绕着他脚边跑了两圈带起一股微凉的风,然后跑去南坡田埂了。湛乂站起来收拾药罐,左手的动作稳当,但阿术那句话确实让他心里那根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弦轻轻绷了一下。

长开了。他回想了一下项好好十二岁时候的样子,脸上还有婴儿肥,鼻尖上总沾着药粉,蹲在火堆旁边分药材的时候两条腿不够长只能跪坐着。那时候他刚从战场上捡回来一条命,对着个十二岁的姑娘心里只有感激和一种把对方当小孩看的、纯粹的亲近。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次在桦树林里她拽着他跑了一路,也许是暗河洞里她睡着靠在他肩头的那个晚上,也许更早,早到她第一次把半袋姜干塞进他空袖管里的时候。

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往那个方向去想。原因太多了,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他把自己按回去。第一条就是年纪,他一个心智快三十的现代成年男性,对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动心思,放在前世就是妥妥的犯罪预警。第二条是残疾,他少了整条右臂,项好好是整个洞里最受宠的姑娘,聪明能干又讨人喜欢,凭什么跟他一个残废绑在一起。第三条,也是他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一条,他怕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放下"回去"的念想,怕万一哪天一睁眼又回到了那个加班的格子间里,那留给项好好的算什么。

所以他一直把自己放在"大夫"和"同僚"的位置上,跟她说话做事都保持着一条极其精准的、不远不近的界线。项好好站到他右手边给他递东西的时候他坦然接受;她睡着时靠他肩头他不躲,但醒来之后他总是第一个起身走开。她的药篓背带松了他帮她紧,但紧完之后就退开。她胳膊擦破了他给她包扎,包完之后就转过去做别的事。

这些分寸他维持了两年多,维持得阿术偶尔都会用那种"你俩到底在别扭什么"的眼神斜他。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收了工,项伯安端着两碗新煮的荞麦茶走到医馆门口,在湛乂旁边的石头上慢慢坐下。老大夫比两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白了一大片,但眼睛还是清亮的。他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就喝茶,看南坡田埂上项好好带着几个小孩收最后一批干荞麦穗。

湛乂也捧着茶碗坐着,心里隐约有预感。项伯安从来不主动找他单独说话,除非是要紧事。

"小湛啊,"项伯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好好今年十五了。"

湛乂端着茶碗的手没抖,但指尖在碗壁上轻轻按了一下:"嗯。"

"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这几年跟着你学医认药,本事比我这老头子强多了。我琢磨着……"项伯安停了停,低头看着碗里的荞麦茶,"我也老了,这南坡的地种不了几年。好好将来总得有个着落。"

湛乂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里那碗茶,浅褐色的水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晃悠悠的。断肩处的旧疤在晚风里微微发痒,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挠,但忍住了。

"项叔,"他说,"好好十五岁还小。"

项伯安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她娘十五岁那年已经跟了我了。咱们这乡下的姑娘,十四五岁定亲、十六七岁成亲是常事。你现在不留她,过两年外面山脚跑进来的人多了,说不定就有人来提亲了。"

湛乂的手在茶碗边缘顿住了。外面山脚跑进来的人,最近半年确实越来越多,有年轻的猎户、渔民、散兵,有些跟洞里的人混熟了之后偶尔会多往项好好身边凑,送点野味啊、帮忙翻个地啊、借故过来问个药方啊。他每次看见都告诉自己"正常社交",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项伯安又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补了最后一句:"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把话搁这儿。好好那丫头的心思,我这个当爹的看了两年多了,她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边要是没那个意思,我跟她说让她别,"

"不用。"湛乂打断了他,声音比预想中快了一拍,自己都愣了一下。

项伯安端起碗来遮住了嘴角那点弧度。老大夫闷笑了一声,拍拍膝盖站起来:"行。不用。那我先回去了,谷地里那批新来的伤号你明天看看。"

他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湛乂一个人坐在医馆门口的石头上,左手里的茶已经凉了。风从南坡那边跑回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琥珀色银环眼睛里映着从医馆窗口漏出来的烛光。

湛乂低头看了看风,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左手掌,那些捣药磨刀刻木头留下的旧茧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几粒细细的荞麦粉,大概是下午翻晒的时候蹭上的。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他躺在草垫上睁着眼看暗河洞的穹顶,钟乳石在火光里投出模糊的影子。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两年前项好好蹲在城门口捡他时的样子,转着她在火堆边哼着歪调子编歌词的声音,转着她把半袋姜干塞进他空袖管里的那个利落动作,转着她蹲在田埂上搓第一把荞麦穗时回头笑的那句"能吃了"。

他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对感情这件事谈不上多清醒。办公室里有过一两个走得近的同事,但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报表和房贷,没正儿八经想过结婚。穿越过来之后更不用说了,先是保命,再是治伤,然后是保住洞里一帮人的命和粮。感情这件事被他压到了所有清单的最底层,上面摞了厚厚一层种地计划和药材清单。

但现在项伯安把那张清单最底层的纸抽出来了。

十五岁。他心里反复掂量这个数字。放在前世,十五岁是刚上高中的年纪。但他也清楚自己现在不在前世,南宋末年,乡野山间,十五六岁成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项好好的同龄人里,谷地那边去年就有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嫁给了山外来的猎户。

更何况……项伯安说得隐晦但意思分明:那丫头自己也有心思。

湛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草垫旁边的火堆噼啪了一声,远处传来阿术含含糊糊的梦呓,大概是梦到自己在吃桃子,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风蜷在他草垫尽头一个小窝里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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