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男子重洁守德,其一表现便是会在身上点一粒红朱砂,向爱慕之人表明自己身心如一,从未迷乱,不曾有过二心。
直白说来,红朱砂即是北周一百年前盛行过的守宫砂,用于检验女子贞洁,将女子视作丈夫的私产。
一百年后的如今,此等陋习早已废除。
惟有南疆不同,南疆珍视女子,向来视男女无异。南疆少女从未点过什么守宫朱砂,倒是少年们会在有了心上人后,悄悄点一粒朱砂,别别扭扭地藏着心意。
陆夏不知道宁青商有没有点过朱砂,只清楚他这人也是极守德的。
因为那日确定她彻底清醒,蛊毒不再发作后,他就跑了。
是真的跑。
她不记得白日与浓夜间的天色流转,不记得他是否用力拒绝,只记得自己有些缠人,亲得太重……
色授魂与?神魂飘荡?
她一一记不清,好像,好像……他有低低地说了句:“咬我……会痛……”
到底是亲是咬?
她弄疼他了么?
她亦分不清情蛊带来的热意是真是假,后来清醒几分,浓夜已过,他随手扯了扯被她折腾凌乱的衣襟,低声说了句什么后,匆匆下了山,再未回来。
以至于她想道歉都寻不到人,无心养蛊,在高山密林里来回走了近百趟,等他出现。可他没有回来,她也没有一直等下去。
那日天象异变,火红的赩云将天烧成灼灼昳丽的画,而她坠下了山崖——
是他找到的。
也是他来收的尸。
*
铃铛声响,清脆一瞬,又安静了下去。
过了许久,陆夏才从梦中醒来,胸口沉闷钝痛。
她刻意遗忘的事情,原来用一个晚上就能记忆如新。
她掀开床幔,地平上无人,又掀起最外面垂落的遮光纱帘。
宁青商不在,外间守着的是长夏院的女婢。
听到动静,女婢走进内室,已备好了新衣与洗漱温水。
今日正六品及以上的官员有朝会,宁青商进宫前叫小厨房备好了早膳。陆夏用饭时难免想起昨夜,以及中蛊的那夜。
与宁青商重逢后,她自然也想起过那些,只不过不敢提,连道歉都不敢了,怕他再消失不见。她装作若无其事,安慰般告诉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她已经死了,昨日种种理应埋进土里。
可他却重提往事,还要她为他们算上一卦,就像是……在催她负责。
用过饭后陆夏也要进宫当差,离府前,她在管家的引路下去见了宁青商请来授课的山长一面。
对方姓宋,是一位五十上下的妇人,曾与夫君在山中开设书院,教出学生百余人,常用龟甲摇卦测天象吉凶,也能算些近在眼前的杂事。
宋氏坚持让陆夏直呼她姓名,不必称老师。
北周少有女夫子,更少有如这般性情独特的女夫子。
陆夏应下,本要拜别就走,可刚走两步又转过身来,问宋氏:“您现在得空么?能否为我摇一卦?”
她有意乖巧,唇边抿着淡淡的笑,乌发雪肤,是朗朗晨光下最好的一道春色。
很难有人会对轻盈的蝴蝶设防。
尤其是,蝴蝶还那般漂亮。
宋氏自然不会拒绝,拿出随身携带的龟甲与古钱:“陆司星想问何事?”
“眼下有一件事,我不做抉择,只听从他意,是好是坏?”
宋氏将三枚铜钱放进龟甲,开始摇卦。
龟背有纹,中三格代表天地人三才,旁有十格,乃十天干,甲底有十二格,以表十二地支。①
又因长寿,龟被世人视作通晓古今、可卜凶问吉的灵物。
宋氏连摇六次,六爻成卦。
陆夏看不懂六爻卦象,只等宋氏默默算完再告知结果。然而在此之前,宋氏又补问了一句:“若中途遇阻,事况黑白颠倒,陆司星是否会怨恨让你听从的那人?”
陆夏曾跟宁青商说过,他日后若欺瞒自己,她必定和他势不两立。
此刻面对宋氏的疑问,她却道:“不会。”
闻言,宋氏收起龟甲,笑着祝贺陆夏:“此事虽长久辛苦,但终会拨云见日,百般安宁。”
是吉卦。
*
进宫前陆夏匆匆回了小院,取了安魂的铜钱再走。路上耽误了些时间,就这样,她还在路上碰见了向来勤早的卫三。
两人一同进了宫门,陆夏罕见道:“昨晚没休息好?”
闻言卫三狐疑地瞧向陆夏,她气色还成,不像他,眼下挂着淡青,疲倦浓进神色。他似是犹豫,斟酌后才开口:“陆司监没有飞鸽传信于你么?”
陆夏眼皮一跳,在卫三的目光下绷住表情,只适时露出一丝迷茫:“没有,我不曾收到……他在信中说了什么?为何单单给你传信?”
以陆寻渊的为人,他不会将要紧事托付于信鸽,此等递信方式本就不可靠。那既然是些不要紧的小事,他更没必要只告诉卫三一人。
陆夏心念飞转,昨晚陆寻渊应当也给她传了信,只是她那时不在小院,错过了那只胖信鸽。
她不能让陆寻渊知道自己在国师府过了夜,同样也不能在卫三面前露马脚。
卫三初入官场,虽对陆夏的观星本事不敢苟同,但对事不对人,二人到底是同道同僚,他从未怀疑过她的秉性言行,如实道:“陆司监说了些他潜入演教殿后见着的事……”他表情奇怪,似是不愿回想,顿了顿才憋出一句,“还是别知道为好,陆司监没大半夜传信给你,许是怕信中描述太过可怖,担心吓到你,叫你一夜睡不好觉……”
陆夏沉默一会儿:“你没休息好就是因为这个?”
卫三木着脸:“……”
*
观星台。
陆夏时时提着精神,一边忙着测定日月交食、推算岁令之数,一边等着陆寻渊回来,想了百种他问起信鸽传信时该如何应对的说辞。
朝会结束,陆寻渊回到星阁。
一同入内的还有一只胖信鸽,正眯着眼歇在他肩头,累得羽毛都耷拉了下来,黯淡无光。
陆夏一眼注意到它脚上还绑着信条。
陆寻渊将困倦的信鸽安放在一旁书架的空处,让它安稳入睡,随后在陆夏的注视下走到她跟前。
“昨夜没收到信?”
陆夏乖乖点头,在陆寻渊问出“昨晚去哪儿了”这类话之前,立马解释,并留了个疑点:“我塞着耳朵睡的,没听见信鸽来的动静,还是早上碰见卫三才知道有传信这一回事。”
陆寻渊:“为何塞着耳朵?”
话题移变,陆夏暗暗放下悬空的心,说起灵忘观:“那时你赶着进宫,我未来得及提。与卫三在观中分开后,我误入了一间刑房,还瞧见了无头人……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我怕睡后听见什么怪声,干脆把耳朵塞了起来。”
她将此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隐去在客院碰见宁青商的经过。
卫三昨夜本就没休息好,现在听了陆夏那些绘声绘色的形容,脸又白了一分,觉得今晚又得睡不着觉了。
并懊恼自己当初就该学点驱邪的本事。
听完这些,陆寻渊面容沉肃,眼底却仍持着温和。
他内敛如斯,对陆夏所言并不意外,还不忘安慰她一番。
“不怕。那无头人是他们供奉的尊神,非真人。”
灵忘观信奉刑天,昨日陆寻渊与金吾卫的人潜入演教殿,亲眼目睹一众教徒对泥土身的无头人上香叩拜,随后分作两批,一批日常诵经,一批撩起衣袂或下摆,拿着匕首或长针在臂上、腿处裁划。
仿佛手下的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宴享用的三牲。
陆寻渊入宫后第一时间将此事禀报永安帝,后匆匆写信,托飞鸽传回,寥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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