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青商眉心微拧,记起在南疆时两人针锋相对、如陷冰霜的过往。
只是陆夏想得更多。
她放下杯子,记起的是自己在那间三面挂满刑具的屋子里时,脑子里浮现的人。
满墙都是狰狞可怖的刑具,钩挂着沾满血污的腥秽。
亦有重生后重逢时,一身素衣、神魂仿佛也清冷的国师。
陆夏歇坐够了,从榻上起身,不叫宁青商继续居高临下般地看着自己。
“我原本是有些恨你的。”
“你什么都不说,随随便便就能把我扔在南疆。”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大祭司没气疯,我倒是要气疯掉了。”
“只不过死了一回,我觉得还是珍惜眼前更为重要。”
她说得慢,所以字字更加清晰。
宁青商也听得仔细,眉心越拧越深。
他大概明白陆夏说这些话的用意。
她说:“我可以应你的要求,但你也要答应我,除开今日前的所有事,之后我若有问,你不能再避而不答,更不能欺骗。”
二人近在咫尺,又恍若隔着鸿沟。
“如果我这么做了?”
陆夏垂下长睫,没什么吓人的狠话可说,只余认真:“如果你这么做了,我就与你势不两立。”
*
时辰已晚,陆夏没和宁青商说太多的话,在客院转了一圈,想好待会儿和陆寻渊碰面时该如何交代自己在观中的所见所闻后,跨出了院槛。
结果到了半山腰,过了原定时辰许久,作为集合地点的这条小路上,仍只有陆夏、卫三和金吾卫的几人。
“陆大人莫不是在演教殿中……”
就在其中一人担心陆寻渊迟迟未到,怕是遭遇不测时,陆夏便看到小路上方的尽头出现了几个人影,正是陆寻渊和同他一并潜入演教殿的那几人。
他们步履急促而来,像是碰见了什么大事。
别说抽问陆夏与卫三在观中探得的消息了,陆寻渊略微扫视他们几眼,确认无恙后,一字未提,连忙带他们一同下了山。
在山下备好的马车前,陆寻渊叮嘱陆夏和卫三。
“我要进宫一趟,你们各自回去。此后未经吩咐,不可妄自进灵忘。”
说罢,他直接上马,与金吾卫的人赶在宫门落锁前进宫。
余下两辆马车,则是留给陆夏和卫三的。
陆夏来不及向陆寻渊说起她在观中见到的“无头人”,便决定先不跟卫三提了,省得事多,加之天也黑了,说了卫三怕是要惊上一整夜。
她坐上回琉璃街的马车时,还算平静。可随着车窗外天色愈发沉如积墨,她的心也咚咚咚地,变成了她躲在那间刑房时听见的那阵脚步声。
而今夜陆寻渊不会回琉璃街小院。
整个小院照旧只有她一个……以及宁青商派来的人。
黑漆漆。
暗沉沉。
还有些脚步声。
陆夏没法忍了。
……
代表宵禁开始的闭门鼓响起前,陆夏绕过前门大街,来到了国师府后街。
除了在后门进出的府内仆役,街上再不见旁人。
陆夏袖中放着进宫用的符牌,想起谢晋成先前说过,无需递帖,她可随心出入国师府。
只是谢晋成认得她,府中仆役却未必个个都识得。
管事正在灯柱旁指挥小厮搬移箱笼,陆夏上前以符牌报明身份,他愣了一瞬才恍过神,急急将她迎了进去。
在宁青商守孝的那两年里,国师府无一外客,哪怕皇亲的拜帖来了,也一概被拒。可除服当天,府中上下所有人都被提点了一番,若是观星台一位叫陆夏的司星来,必得恭敬迎其入内。
“大人怎不走前头大门?这后门实是不合您的身份……”
陆夏不觉得走后门有何不可,倒是从前门进,容易被他之政敌发现端倪,生出事端。
管事没将陆夏往前院领,而是直接领去了主院堂屋。宁青商在她之后才离观,但因她在山中等陆寻渊时耽搁了一两个时辰,宁青商回城反倒比她早了许多。
陆夏到主院时,脚程更快的小厮已通报过宁青商。
他似是刚沐浴过,长发披散,鬓发仍湿。
素色中衣,湿黑墨发,恍惚生艳。
屏退所有下人后,宁青商才略带意外地问道:“在观中被吓到了?”
陆夏这才想起,他们在观中客院匆匆撞见时,她脸色不佳,可他事后并未问过缘由。
“你知道观中有异事?”
窗外已入夜,宁青商没唤下人进来,亲自点了灯树。烛花微微爆开几颗,像是流星虚闪。他漫不经心道:“灵忘教信奉刑天,你是碰见了无头人像,还是教徒自伤?”
他猜得这样准,陆夏不由得一愣。
陆寻渊从沈旋戈口中没问出来的事,陆夏此刻却知道了。
灵忘观观主藏于心中、神神秘秘不肯言说的尊神,原来是刑天——与黄帝争位落败后,被砍去了头颅。
所以她那时见到的无头人,不是哪位被残害的可怜人,而是一尊寻常的尊神雕像么?那教徒自伤又是什么?
“我还误进了一间挂满刑具的房间……”陆夏不太愿意回想那间阴气森森、如同地府的房间,“与你说的教徒自伤有关么?”
“刑天掌罚性凶,自身有残。灵忘一教相信,同他一样有伤有残,就能求得神力,通达所欲。”
这与沈旋戈转述的那句“越痛越苦,越能求得尊神相助”倒是对上了。
宁青商解释后,陆夏愈发觉得灵忘不是什么正经教派,比那些炼丹求长生的还玄乎,处处透着诡道的做派。
能说灵忘教的教义全无道理么?硬要说的话,其实也能扯出几分道理。毕竟对自己都能下得去狠手,有这般心志狠意,什么欲求达不成?
陆夏有些失神。
怪不得陆寻渊从演教殿出来后神色难看,他修道救苦,对众生怀爱,若见人误入诡道、残伤身体,怕是如鲠在喉、如刺在骨。
她面色微凝,垂着长睫,不知是在想今日撞见的骇人一幕,还是在想谁。
宁青商眸中跳着灯树的烛光,暗沉带炙,长发湿凉也分不走一分热意。
只在开口时,掩去灼热,声音淡欲。
“是被那些刑具吓到了?”
陆夏回过神,见他拢在橙黄的烛光中,眉目缱绻温暖。
她点点头,犹存几丝害怕。
宁青商眉间拧得更深:“你之前不怕这些。”
“之前是不怕。”
可她死过一次,还重生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误入刑房时,她险些以为自己进的是阴曹地府,黑白无常兴许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提着手铐脚镣来拿她的命。
“我抢占了别人的身体,用着她的身份,还受着她至亲师兄的关怀……不论做什么,都消不去心中的不安。”
她坐在榻边,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点动,目光落在随着烛火跳荡的光晕上,心跳也跟着晃动。
宁青商问:“如果不是抢占呢?”
她幻想了下,歪头轻笑:“不是吗?不是的话,那我肯定不再叫陆寻渊师兄了。”
他太过光风霁月,她每叫一声师兄,都觉得心虚。
和宁青商一起用了顿迟了时辰的晚饭,陆夏忽地想起一件事。
今日她穿的是常服,又为避免铜钱声惹灵忘观道士注意,所以不曾戴在身上。如果她将其带入观中,而那几枚铜钱又真有陆寻渊所说的安魂固神之效,她在刑房苦熬时,是否不会这么惊惧?
胡思乱想了一阵,夜彻底深了。
陆夏本来还想见见那位善天文历法的山长,看了下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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