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山的路,是天亮以后才真正显出来的。
从前进山时,青石路总像被雾拦腰截断。站在村口往外看,只看得见白茫茫一片,山、树、路、人间,都被隔在不知多远的地方。
如今雾退了。
石牌坊下那条下山路,清清楚楚地铺到林外。
晨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亮得有些陌生。
村里没有人敢出来送。
准确地说,是没人敢出来拦。
昨夜退愿之后,雾隐山每户门上都多了一张薄薄的灰纸。灰纸上写着各自未清的债。有些是“熬药十三次”,有些是“看戏应声七回”,有些是“收银封口”,有些是“告密”,还有些只有一个字——
默。
沉默也是账。
只是从前没人算。
现在算了。
那些人躲在门后,哭声低低的,没人再敢说“山神赐福”,也没人敢喊“新娘归神”。
戏台空了。
红椅被劈碎,锣鼓倒在一旁,神幡裂成两半。台前却多了一块新木牌。
不是谢明烛立的。
是那些被找回名字的女魂自己留下的。
木牌上没有长篇祭文,只有一行字:
百鬼告状,诸名已归。
谢明烛站在戏台前看了片刻。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她身边,小声问:“姐姐,她们都走了吗?”
谢明烛看向戏台后。
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还有几道很淡的影子。
谢阿檀、谢宜春、谢素娘、谢照雪,她们站在那里,脸、名、声都已经归回自己。比起初见时那种被愿灰泡透的模糊,如今终于像一个个完整的人。
谢阿檀抬手,朝谢明烛轻轻挥了一下。
谢宜春笑得很灿烂,像她真的学会骑马、跑到谁也追不上的地方去了。
谢素娘把那支簪子插回发间。
谢照雪依旧不爱笑,只看着谢明烛,冷冷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们的身影被晨光一点点照透。
不是消失。
更像终于不用被困在这里。
秦满眼睛红了。
“她们回家了吗?”
谢明烛说:“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秦满低头看自己怀里的铜铃。
“那我呢?”
他这话问得很轻。
轻到像怕答案会把自己丢下。
他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鬼。他曾经是愿童,是被秦兆年写成价的小孩。名字回来了,声音回来了,可他的家早已不知道散在哪里。
谢明烛看着他。
“你想留下?”
秦满立刻摇头。
摇完又小声说:“可是我能跟你走吗?”
闻烬生站在一旁,垂眼看他。
秦满被他看得有些怕,小声补充:“我不会乱跑了。”
谢明烛道:“你昨晚才跑过。”
秦满低下头。
“我下次跑之前,会先说。”
谢明烛:“……”
闻烬生低声道:“他能带路。”
秦满眼睛一亮,马上抬头看他。
闻烬生继续道:“愿童能认愿灰,也能听见被藏起来的愿。”
秦满用力点头:“我可以帮忙。”
谢明烛看着一大一小。
一个伤得半死还想跟,一个刚找回名字也想跟。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像要下山,倒像要带着一队问题很大的残兵出门。
她问秦满:“你知道跟我走,可能还会遇见这种事吗?”
秦满点头。
“知道。”
“会疼。”
“我可以说疼。”
“会怕。”
“我可以说怕。”
“也可能回不了家。”
秦满抱紧铜铃,安静了一会儿,才说:
“可是我留在这里,也没有家。”
谢明烛没有再问。
她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铜铃。
叮。
声音很清。
“那就跟着。”
秦满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像被晨光照到。
“真的?”
“假的你也已经听见了。”
秦满抱着铜铃,小心翼翼地笑了。
闻烬生看着他,眼底也松了一点。
只是很快,那点松动又被另一件事压住。
他看向石牌坊外的山路。
那条路清楚得不真实。
百年来,他走到那里无数次。
每一次都会被红线勒回山中。
有时是身体回不去,有时是眼前路断,有时明明一步之外就是山外,他却像站在一面看不见的墙前,连风都过得去,只有他过不去。
现在墙没了。
他反而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明烛看出来了。
她没催他。
只低头整理神簿。
神簿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烫手,封皮上的新纹路安静地伏着,像一条被封住的旧路。里面多了那页残戏文。
百鬼告状。
告女祠。
告婚契。
告功名。
告长生。
她粗略看过,后面几折残缺得厉害,只剩一些碎句和被刮洗的痕迹。若要修复,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完成。
这很好。
她本职就是修残缺的东西。
比起让她坐神位,她宁愿坐修复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含烟来了。
她换掉了昨夜那条沾灰的裙子,穿了件素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还有些肿。她停在不远处,没敢靠太近。
谢明烛看她。
谢含烟攥着袖口,低声说:“我不跟你走。”
谢明烛:“没人邀请你。”
谢含烟被噎了一下,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哭。
她低头站了会儿,说:“我会留下来。”
谢明烛没接话。
谢含烟继续道:“祖母说,谢家祠堂要重新立名册。那些被抹掉的名字,要一个一个写回去。”
她声音发颤。
“我想留下来写。”
谢明烛看着她。
“你会写吗?”
谢含烟怔了一下:“我可以学。”
“写错了呢?”
“改。”
“写到你受不了呢?”
谢含烟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憋回去。
“那也写。”
这话说得不漂亮。
甚至有点小声。
但至少不是“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我没有办法”。
谢明烛看了她片刻,点头。
“那就写。”
谢含烟像没想到她会应,眼里浮出一点很轻的亮。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谢明烛说:“看心情。”
谢含烟低下头:“好。”
顿了顿,她又说:“谢明珠这个名字……”
谢明烛看她。
谢含烟立刻改口:“我是说,那个原名,要不要也写回去?”
谢明烛安静了一瞬。
她以为自己会犹豫。
但很奇怪,此刻她听见“谢明珠”,已经没有刚看到神簿时那种被剥开的疼了。
谢明珠是她。
谢明烛也是她。
一个是被偷走的原名。
一个是她从祭位里抢回来的名字。
她都要。
但不让别人替她决定。
“写。”
谢含烟点头:“我知道了。”
“别写错字。”
“不会。”
谢含烟像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会查字典。”
秦满小声问:“字典是什么?”
谢含烟愣住。
谢明烛说:“以后让闻烬生教你。”
闻烬生看向她。
秦满也看向闻烬生:“哥哥会吗?”
闻烬生沉默片刻:“会。”
谢明烛补刀:“毕竟活了一百多年。”
闻烬生:“……”
谢含烟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觉得不合适,很快低下头。
谢明烛没有再看她。
有些人不会因为一夜痛哭就脱胎换骨。
谢含烟以后会不会真的记得,会不会真的把那些名字一笔一笔写完,还很难说。
但这不是谢明烛要替她负责的事。
每个人都该从自己的第一笔账开始还。
谢含烟如此。
谢怀远如此。
谢家也如此。
老太君从祠堂方向走来。
她的半张空白脸上仍留着照面戏刻出的字,但颜色淡了些。她手里没有再捧傩母面,那张面已经留在山母庙里,作为照面之器,不再由谢氏私藏。
老太君走到谢明烛面前,停下。
“祠堂会改。”
谢明烛说:“我不关心承诺。”
“我知道。”
老太君低声说,“所以我不是说给你听,是说给她们听。”
戏台后那些女魂已经散了。
但风吹过时,木牌上的字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听见。
老太君看着那块木牌,慢慢弯下腰。
这一次,她跪了。
谢明烛没有拦。
她不喜欢活人随便下跪,可这一跪不是跪神,不是跪她,也不是跪旧规矩。
是谢氏女长跪给那些被她、被谢家、被雾隐山亏欠过的人。
老太君额头贴到地面。
“谢氏守面人,谢兰因,向诸女告罪。”
原来她叫谢兰因。
这是谢明烛第一次听见老太君的名字。
不是祖母。
不是老太君。
不是守面人。
是谢兰因。
神簿微微发烫。
纸页自己翻开,在末尾添了一行。
谢兰因,守面有罪,愿留山中照名修祠。
自承其价。
谢兰因抬起头,看见那行字,神色很平静。
她没有求宽恕。
只是接受了这笔价。
谢明烛合上神簿。
“别让它变成新的表演。”
谢兰因明白她的意思。
写名、修祠、告罪,都不是拿来给外人看的悔过戏。
她点头:“我知道。”
谢明烛转身往牌坊走。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
牌坊下的“雾隐谢氏”四个字,已经裂了。
一道裂缝正好从“谢”字中间穿过。
谢明烛站在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山昨夜像一个吃人的怪物。
现在仍然不像好地方。
只是终于被掰开嘴,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了一部分。
剩下的,还要很久。
她不会替他们收拾所有烂摊子。
她只带走该带走的东西。
神簿。
残戏。
秦满。
还有闻烬生。
她转头看他:“走吗?”
闻烬生站在牌坊内侧,沉默很久。
秦满也不催,只抱着铜铃,眼巴巴看着他。
风从山外吹来。
这一次,风没有绕开闻烬生。
它很轻地吹过他的发梢,吹动他的衣领,也吹到他满是血腥气的袖口上。
闻烬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第一次感受到某种很普通的东西。
普通到让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谢明烛看着他。
“怕?”
闻烬生低声:“嗯。”
秦满震惊抬头。
闻烬生竟然会说怕。
谢明烛却没有笑他。
“怕什么?”
闻烬生看着牌坊外那条路。
“怕走出去以后,山里就真的只剩过去。”
谢明烛安静下来。
百年里,他所有活着的理由都在这座山里。
他守路,守证,守那些没能回来的名字。
如今名字归了,戏也出山了,他忽然被允许离开。
对旁人来说这是自由。
对他来说,可能更像从一场漫长刑罚中被推出来,站在阳光下,却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谢明烛说:“过去也不是靠你一个人守着了。”
闻烬生看她。
谢明烛拍了拍怀里的神簿。
“有账。”
又看向戏台方向。
“有戏。”
最后看向山下。
“还有我。”
闻烬生眼神轻轻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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