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烛回到修复室的第一件事,是给一只鬼办访客登记。

前台小姑娘拿着登记册,看了看谢明烛,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穿黑衣,眉眼冷得像刚从山里走出来,肩上还裹着纱布,脸色白得不像来访人员,倒像刚从旧案卷里翻出来的证物。

小的那个抱着一只铜铃,站得很乖,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的安检仪,好像那东西随时会张嘴吃人。

前台迟疑了半天:“谢老师,这两位是……”

谢明烛面不改色:“家属。”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

秦满也抬头看她,小声问:“姐姐,家属是什么?”

前台的笔顿住。

谢明烛伸手按住秦满的脑袋,把他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拨。

“亲戚家孩子。”

前台:“那这位先生……”

“山里医生。”

闻烬生没有反驳。

前台看向他的伤口,表情更复杂了。

山里医生,自己伤成这样?

谢明烛把身份证往登记台上一放:“先登记我的。出了事我负责。”

前台大概也知道她消失几天后刚回来,状态不适合被反复盘问,低头给她刷了卡,又给闻烬生和秦满发了临时访客牌。

秦满拿到那张小牌子,低头看了很久。

“这个是名牌吗?”

谢明烛说:“差不多。”

“写了名字吗?”

“没写。”

秦满有点失望。

谢明烛看他一眼,拿过前台的笔,在访客牌背面写了两个字。

秦满。

她写完递给他。

秦满接过去,眼睛一下亮了。

闻烬生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没说话。

谢明烛把笔还回去。

“走。”

修复中心的楼道一如既往地安静。

空气里有纸张、木料、旧胶和恒温设备混在一起的味道。谢明烛从前觉得这味道很普通,甚至有些让人犯困,如今再闻,却像从雾隐山那股香灰和血腥里终于活着回来了。

秦满一路走得小心翼翼。

他看什么都新鲜。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差点往后退。

“姐姐,它开口了。”

谢明烛:“进去。”

“它会合上。”

“合上才会动。”

秦满更害怕了。

闻烬生倒是很平静,抬脚进了电梯。

秦满看见他进去,才抱着铜铃跟进去。门合上的瞬间,他小声吸了一口气,又很快憋住,像怕这只铁皮怪物听见他害怕。

谢明烛按下楼层。

电梯上行。

秦满盯着数字跳动,忽然问:“它也有愿吗?”

谢明烛:“什么?”

“它想去几楼,就去几楼。”

闻烬生低声说:“那叫按键。”

秦满恍然大悟。

“按了就能到?”

谢明烛淡淡道:“大多数时候。”

秦满认真记下:“外面的愿比较便宜。”

谢明烛顿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声。

闻烬生也侧过脸,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

雾隐山出来以后,这是他们听见的第一句像玩笑的话。

虽然说的人并不知道那是玩笑。

电梯门开在修复室所在楼层。

门刚一开,一个人影就从走廊尽头冲了过来。

“谢明烛!”

唐婧手里还攥着一只牛皮纸袋,跑得头发都散了两缕。她看见谢明烛,先是一喜,随即目光落到她身后那两个人身上,硬生生刹住脚。

“你……”

唐婧的视线从闻烬生的伤口,移到秦满的铜铃,又移回谢明烛脸上。

“你回趟老家,顺手挖了两件文物回来?”

秦满立刻低头看自己。

谢明烛说:“他听得懂。”

唐婧一噎,赶紧冲秦满笑:“不是说你,小朋友。”

秦满小声说:“我不是文物。”

唐婧:“对不起。”

她又看闻烬生。

闻烬生没说话。

唐婧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默默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问谢明烛:“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信息不回,电话打不通,我差点报警。”

“山里信号不好。”

“你那不是信号不好,你那是人间蒸发。”

谢明烛打开修复室门。

“东西呢?”

唐婧一怔:“什么东西?”

“你说新收到的木匣。”

唐婧的表情一下严肃下来。

她不再追问那两个“家属”,跟着谢明烛进了修复室,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我没敢放库里。”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木匣差点把你弄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唐婧不知道雾隐山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谢明烛出发前收到过一只诡异木匣,里面有红嫁衣纸人和百年婚书。

如今又来一只。

她不迷信,也实在很难当成普通快递。

谢明烛看了她一眼:“学聪明了。”

唐婧:“谢谢,不想听这种表扬。”

她打开牛皮纸袋,把里面的木匣推出来。

那只匣子比雾隐山那只小很多。

木色偏青,像被水泡过又阴干多年。匣盖上没有红绳,只有一道青色封条。封条很薄,纸质却不像现代纸,边缘细密起毛,朱砂字写得极稳。

三个字。

告婚契。

秦满一看见那三个字,怀里的铜铃便轻轻响了一下。

叮。

唐婧被吓了一跳:“这铃怎么自己响?”

秦满立刻抱紧铜铃。

“它不是自己响。”

唐婧问:“那是谁响?”

秦满小声说:“有愿味。”

唐婧:“……”

她转头看谢明烛,表情很复杂。

“你们山里医生家孩子,说话都这么别致吗?”

谢明烛没解释。

闻烬生已经走到桌边。

他看着木匣上的封条,眉心微压。

“不是雾隐山的封。”

谢明烛问:“看得出来?”

“雾隐山用红封,系愿,锁名,押价。”闻烬生低声道,“这个用青封。”

“青封是什么意思?”

“活契。”

秦满小声补充:“还没死人。”

唐婧原本正倒水,手一抖,水差点泼出来。

“什么还没死人?”

谢明烛看着木匣。

“先出去。”

唐婧:“我不能听?”

“不是不能。”

谢明烛戴上手套,声音平静:“是听完可能睡不好。”

唐婧把水杯放下。

“那我更不能走了。”

谢明烛抬眼。

唐婧靠在桌边,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我知道你不想吓我,也知道你肯定遇见了很离谱的事。但这东西是送到修复室的,我也是这间修复室的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而且你失联那几天,我真以为你出事了。”

谢明烛安静片刻。

她没有再赶人。

只是说:“害怕就闭眼。”

唐婧:“那我还能看什么?”

谢明烛:“看自己命硬不硬。”

唐婧深吸一口气:“行,开吧。”

谢明烛取出工具。

封条没有胶,却死死贴在木匣上。她用镊子轻轻挑起边角,封条底下竟渗出一点极浅的黑水,像墨,又像放久了的血。

秦满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闻烬生抬手,挡在谢明烛和木匣之间。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闻烬生没有收手,只低声道:“我不替你开。”

意思是,他只是挡一下。

谢明烛便没说什么。

封条被揭下的瞬间,修复室里的恒温设备忽然停了一下。

四周安静得过分。

紧接着,桌上的木匣自己打开了。

没有机关声。

盖子轻轻掀起,像里面有人用指尖推了一下。

唐婧脸色瞬间白了。

“我现在闭眼还来得及吗?”

谢明烛:“晚了。”

木匣里没有红嫁衣纸人。

也没有婚书。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页残戏。

一张请柬。

一缕头发。

残戏是旧纸,薄而脆,纸边发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谢明烛先看残戏。

上面字迹断续。

【百鬼告状第二折——告婚契】

【婚者,两姓之好,非一人之债。】

【若以一人之名、声、运、寿,换另一人功名富贵者,是为邪契。】

【邪契成,先夺姓,后夺声,再夺命。】

最后一行字被刮洗过,只剩半句:

【证婚人若不问价,则……】

后面没了。

谢明烛盯着那半句,眉心慢慢蹙起。

唐婧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谢明烛没回答,拿起第二样东西。

请柬是现代的。

米白卡纸,烫金边,做得很精致。正面印着一对新人的婚纱照。

可照片里的新娘,没有脸。

准确地说,她的五官像被水洗过,糊成一片柔和的空白。新郎倒很清楚,穿黑色西装,眉眼俊朗,笑得温雅。

唐婧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这照片坏了?”

没人回答她。

谢明烛翻开请柬。

里面写着:

谨定于本月十六,设婚仪于栖水堂。

新郎:陆承章。

新娘:纪南嘉。

恭请谢明烛女士入席证婚。

最后两个字,证婚,用的是朱砂。

不是印刷。

是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唐婧看见谢明烛的名字,脸色比刚才更差。

“你认识他们?”

谢明烛:“不认识。”

秦满小声说:“他们认识你的名字。”

这比认识本人更麻烦。

闻烬生拿起那缕头发。

头发用一小截红线扎着,夹在一张折好的薄纸里。薄纸展开后,里面写着一行字。

【女纪氏南嘉,愿以己姓入陆门,以己声助夫名,以己运扶夫业。婚成,价付。】

下面还有两列字。

一列是陆承章。

另一列是纪南嘉。

陆承章的名字乌黑清楚。

纪南嘉三个字却在慢慢变淡。

像墨被什么东西吸走。

唐婧看得头皮发麻:“这个纪南嘉,是不是就是请柬上的新娘?”

谢明烛点头。

唐婧声音发紧:“她知道吗?”

谢明烛看着那行愿词。

“不一定。”

“为什么?这里不是写着‘愿’吗?”

谢明烛抬眼:“雾隐山也写了很多愿。”

唐婧立刻闭嘴。

她虽然不知道详细经过,但从谢明烛的表情里听懂了。

“愿”这个字,不一定代表本人真的知道自己许了什么。

可能是被诱导。

可能是被替写。

可能是被一句“你愿意吗”轻飘飘套进去。

现代婚礼里最不缺这句话。

你愿意嫁给他吗?

你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吗?

你愿意支持他的事业、照顾他的家庭、成为他的后盾吗?

台下鼓掌。

灯光温柔。

司仪笑得热烈。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祝福。

可如果有人在那一声“我愿意”后面,偷偷接上“以己运扶夫业,以己声助夫名”,那祝福就成了契。

谢明烛看着请柬上那张没有脸的新娘照。

“婚礼什么时候?”

唐婧看了眼日期:“后天晚上。”

秦满松一口气:“还没死。”

谢明烛却说:“不一定。”

唐婧猛地看向她。

谢明烛指向那页残戏上的字。

“邪契成,先夺姓,后夺声,再夺命。”

她拿起那缕头发。

“头发已经送出来,说明她至少被夺过一部分。”

唐婧压着声音:“那我们现在报警?”

“说什么?”

唐婧一顿。

谢明烛替她把话说完:“说有人用请柬给新娘夺命?”

唐婧闭了闭眼。

确实。

这东西摆在普通人面前,只会被当成恶作剧,或者精神状态不稳定。

谢明烛把请柬放回桌面。

“先查栖水堂。”

唐婧立刻拿手机。

她手指很快,几下就搜到结果。

“栖水堂……是一家做中式婚礼和民俗体验的场地,最近很火,短视频上很多人打卡。主打什么古礼婚仪、合卺盟誓、非遗傩舞开场。”

她越念声音越小。

“傩舞?”

谢明烛看向她。

唐婧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宣传视频。

红色灯笼,青瓦院落,穿礼服的新人,舞台两侧站着戴傩面的演员。鼓声很轻,镜头扫过时,有一个戴青色傩面的男人站在人群后方。

只露出一瞬。

可谢明烛还是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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