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母醒来的时候,雾隐山所有红灯都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山底深处睁开眼,轻轻看了一眼人间,那些借愿而亮、借血而红、借香火而续的灯,便一盏接一盏低下头去。

戏台上,神簿合着。

台下没有人敢说话。

刚刚退完愿的人跪了一地,有的还在哭,有的还在发抖,有的低着头,眼神却仍偷偷往谢明烛身上瞟。

那种眼神谢明烛看得懂。

怕她走。

怕山母怒。

怕自己刚退了愿,却仍然逃不过最后一笔清算。

怕到最后,仍旧盼着有谁站出来替他们挡一挡。

谢明烛垂眼看着台下。

“再看,我就把你们眼睛也记进账里。”

那几个人立刻把头低下去。

秦满抱着铜铃,站在谢明烛旁边,小声问:“姐姐,我们真的要去见山母吗?”

“嗯。”

“她会吃人吗?”

谢明烛想了想。

“看她饿不饿。”

秦满脸色一下白了。

谢明烛看他一眼:“怕就留在这里。”

秦满立刻摇头。

“我不留。”

“为什么?”

他抱紧铜铃,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我想知道,山母会不会记得我们。”

谢明烛没有再劝。

秦满是愿童,是被大人写成代价的小孩。对他来说,山母不是简单的神。她可能是那些被献出去的人最后能问一句“你看见了吗”的地方。

闻烬生站在谢明烛身侧,没有说话。

他的伤口刚刚被重新压住,血还没完全止。山风从戏台下吹上来,他衣角动了一下,脸色比天色更冷。

谢明烛看他:“你也想问?”

闻烬生垂眼。

“我问过。”

“她答了吗?”

“没答。”

“什么时候?”

“百年前。”

谢明烛看着他。

闻烬生的目光落向山母庙方向,声音很低。

“我抱着她的尸身去问过。”

这句话一落,秦满不敢说话了。

台下那些人也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谢明烛安静了片刻。

“问什么?”

闻烬生说:“问她,为什么不救自己的信徒。”

谢明烛没有问山母怎么答的。

因为闻烬生刚才已经说了。

没答。

百年前,少年闻烬生抱着死去的谢氏明烛,跪在山母庙前,问那尊传说会护山中女子的神:为什么不救她?

山母没有回答。

所以他后来不信神。

只信自己记得。

只信刀。

谢明烛抬头,看向山道尽头。

“那今天换我问。”

闻烬生转头看她。

谢明烛抱起神簿,跳下戏台。

“走。”

去山母庙的路已经变了。

先前山神庙外那座旧匾摔落在地,露出底下被磨去多年的“山母庙”三个字。可此刻再上山,石阶两旁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红绳,而是一排排湿漉漉的黑树。

树枝低垂。

每根枝上,都挂着一小片碎纸。

纸上写着退愿人的名字。

风一吹,纸片轻轻晃,像满山有人低头认账。

谢明烛走过时,那些纸片便一张张燃起微弱金火,火苗不大,却烧得很稳。

山母已经醒了。

她在看。

谢含烟也跟来了。

她走得很慢,几乎落在最后,脸色白得厉害。手腕上红痕已经淡了,女祠那张学着谢明烛长出来的脸也归回了她自己身上,可她整个人仍像被剥掉了一层皮。

她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半山腰,她才忍不住开口:

“我能一起去吗?”

没人回答。

她又低声说:“我知道我没资格问,可我……”

谢明烛停下脚步。

谢含烟立刻闭嘴。

谢明烛看着她:“你想去见山母,还是怕我们不带你,你会被留下来还账?”

谢含烟脸色一白。

她没有立刻辩解。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说:“都有。”

这倒是实话。

谢明烛转身继续走。

“那就跟着。”

谢含烟怔住。

“但是别哭。”谢明烛说,“山里水汽够重了。”

秦满原本很紧张,听到这句话,没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闻烬生的唇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谢含烟眼泪含在眼眶里,被这句话堵得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最后只能用力擦掉,低着头跟上。

山路越来越窄。

快到山母庙前时,老太君已经等在那里。

她手里捧着傩母面。

照面戏后,那张面终于露出山母真面。它不再温柔得虚假,也不再空白得吓人,而像一张经历过漫长沉默的女人脸。眉眼垂着,神色平静。

老太君的半张空白脸上,字迹还未褪尽。

她看见谢明烛时,缓缓弯下腰。

不是跪。

是低头。

“老太太,你最好站直。”谢明烛说。

老太君一顿。

谢明烛看着山母庙紧闭的门。

“我不喜欢这地方还有人跪。”

老太君沉默片刻,慢慢站直。

“山母不喜无礼。”

“那她先忍忍。”

老太君神色复杂:“你这样见神?”

谢明烛说:“我不是来拜神。”

“那你来做什么?”

“问责。”

这两个字落下,山母庙的门忽然开了。

门内没有神像。

没有香案。

没有红绸。

原本供着无脸愿神的神龛已经空了,墙上残留着裂开的红线和黑色烧痕。地面上散着许多碎掉的愿牌,像一场退潮后遗留的脏东西。

庙最深处,有一张石座。

石座上没有坐人。

只有一道很淡的影子。

不是人形。

更像山雾凝成的一位女人。

她坐在那里,身后是雾隐山的轮廓,衣摆像岩石上的苔,发丝像树根,脸却是模糊的。傩母面在老太君手里轻轻一震,忽然飞起,落到那道影子前。

面与影相合。

山母睁开了眼。

那一瞬,庙外所有树同时低头。

不是风吹。

是山在俯首。

秦满几乎站不稳。

谢含烟腿一软,差点跪下,被老太君一把扶住。

闻烬生的刀微微抬起,挡在谢明烛身前半寸。

谢明烛抬手,把他的刀按了下去。

“不用。”

闻烬生看她。

她说:“我问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插刀。”

闻烬生沉默一瞬,把刀收低。

山母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没有怒意,也没有慈悲。

那是一种太久不属于人间的眼神。

像山看一块石头,水看一具尸骨,风看一盏灯灭。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

却像从整座山里传来。

“你们退了愿神。”

谢明烛说:“是。”

“退得好。”

台下那些跟来的村民刚松一口气,山母的下一句话便让他们脸色惨白。

“人间从此不配许愿。”

庙中死寂。

秦满下意识抱紧铜铃。

谢含烟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

老太君闭了闭眼,像早已猜到会是这样。

闻烬生看向山母,眼底冷意重新压下。

谢明烛却没有急着反驳。

她问:“你的意思是,断掉雾隐山所有愿路?”

山母说:“不止雾隐山。”

“还有外面?”

“所有借山母名、借傩戏名、借愿名而成的路,都该断。”

谢明烛眉心微动。

山母继续道:

“愿是人向天地开的口。”

“你们用这张口,吞了百年女命。”

“既然管不住口,就该闭嘴。”

这话说得很冷,也很干净。

干净得几乎不像惩罚。

更像结论。

台下有人终于忍不住,颤声道:“山母娘娘,我们已经退愿了,我们知道错了……”

山母看向他。

那人声音一下断在喉咙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像身上所有从愿里得来的平安都被看穿了。

山母说:“退愿,不等于无罪。”

那人瘫倒在地。

没人敢再说话。

谢明烛抬眼:“你要怎么断?”

山母垂眸。

庙外,所有挂着愿名的纸片开始燃烧。火光从山道一路蔓延到村中,钻进门缝,钻进祠堂,钻进那些曾经许过愿的人家中。

“收回愿力。”

山母说。

“凡借愿而得者,尽数归山。”

谢含烟声音发颤:“那会怎样?”

山母看了她一眼。

“偷来的运会散。”

“偷来的寿会折。”

“偷来的财会空。”

“偷来的平安会碎。”

秦满小声问:“那没有偷的人呢?”

山母停了一下。

她看向秦满。

秦满明明怕得不行,却还是抬着头看她。

“没偷的人,也在山里。”山母说。

秦满脸白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山母一旦收山,不会像神簿那样一笔一笔分清楚。

山看人,不像人看账。

整座山被恶愿污染百年,山母要收回的不只是债,也包括被愿路泡烂的人间秩序。

谢明烛终于开口。

“所以你要一并收。”

山母看向她。

“你觉得不公?”

“当然。”

“人间对我公吗?”

庙中静了。

山母的声音仍旧很平,却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疲惫。

“他们夺我的脸。”

“改我的名。”

“借我的庙。”

“唱我的戏。”

“将我护过的人送上祭台。”

“又跪在我面前,求我慈悲。”

她抬手,指向庙外整座雾隐山。

“我沉睡百年。”

“醒来后,看见的是我的脸被做成面,我的名被改成山神,我的戏被唱成娶亲。”

“我为何还要替他们分辨谁无辜,谁有罪?”

谢含烟不敢说话。

老太君脸色灰败。

那些跟来的村民更是把头埋到地上。

谢明烛看着山母。

“因为你是神?”

山母淡淡道:“你不是最厌恶这句话?”

“我厌恶别人用神的名义逼人牺牲。”谢明烛说,“也厌恶神用自己的委屈,省掉审判。”

山母的眼睛终于真正落在她身上。

庙里气压骤然下沉。

秦满差点被压跪,谢明烛伸手扶了他一把。

闻烬生一步上前,挡住大半压力。

他唇色更白,却没有退。

山母看着闻烬生。

“你曾问我,为何不救她。”

闻烬生握刀的手紧了一瞬。

“是。”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闻烬生没有说话。

山母道:“我没有脸。”

“没有名。”

“没有醒着的神位。”

“我救不了。”

闻烬生眼底似有什么东西狠狠颤了一下。

这是迟到百年的回答。

不是宽慰。

也不是赦免。

只是答案。

山母被夺脸、夺名、夺神位时,已经无法回应山中女子的求救。她不是不救,是被人用她自己的名义封住了。

可知道答案,并不等于伤口痊愈。

闻烬生低声道:“她等不到了。”

山母静了静。

“是。”

闻烬生眼眶微红,声音冷而哑:

“她们都等不到了。”

山母没有反驳。

庙里冷得像一块山石。

谢明烛忽然说:“所以这笔账,更该算清楚。”

山母看向她。

谢明烛往前一步。

“你被夺脸,被改名,被借愿,你当然有怒。”

“但怒不是账。”

“怒只会一把火烧下去。”

“账才知道谁该还,谁不该替。”

山母的眼神微微动了。

谢明烛继续道:

“雾隐山最开始错在哪里?”

“不是有人许愿。”

“是有人许愿,却让别人承价。”

“有人求平安,却让女儿去死。”

“有人求香火,却让孩子成愿童。”

“有人求富贵,却把亡者的脸压进祖宗牌位。”

“愿望本身不是罪。”

“让别人付价,才是。”

山母看着她。

“你想替人间辩护?”

“不是。”

谢明烛冷声道:“他们不配我替他们辩。”

台下那些人脸色更白。

“我只是不想让你也变成愿神那样的东西。”

山母眼底终于起了一点波澜。

“愿神?”

“它也是用一套很干净的话术开始的。”谢明烛说,“求神慈悲,求神承担,求神替人间把账压下去。”

“你现在说,人间不配许愿,所以全部收回。”

“听起来很痛快。”

“可本质也是一样。”

“你把每个人具体做过的事,压成一句人间不配。”

“这样省事。”

“也最容易继续错。”

庙中安静得连火星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秦满愣愣看着谢明烛。

谢含烟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又很快垂下去。

闻烬生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但他的刀已经不再挡在她前面。

他知道,这一场不是用刀。

这是她的审。

山母沉默很久。

久到庙外那些燃烧的愿纸都慢慢停住。

她问:

“那你要如何?”

谢明烛答得很快。

“债归债。”

山母看着她。

谢明烛又说:

“命归命。”

“谁许愿,谁承价。”

“谁偷运,谁退运。”

“谁借寿,谁折寿。”

“谁看戏得平安,谁听死声还清醒。”

“谁无辜,就不该替别人一起被收。”

山母道:“人会撒谎。”

“神簿记账。”

“神簿会被改。”

“百鬼作证。”

“百鬼会散。”

“《百鬼告状》留下。”

山母终于明白她要什么。

“你要把傩戏带出山。”

谢明烛点头。

“雾隐山不是唯一一处。”

这句话出口时,山母没有否认。

谢明烛盯着她。

“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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