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疏早就预设了他会说什么,便抢先替他说,仿佛只要不是他在控诉,就会让自己好受一些。
“你不会的,你一定恨我,恨我骗你说永远不会抛弃你,可最后却食言了;恨我消失了整整二十三年,留你一人痛苦。还有你曾经千千万万次的不甘心,一如此刻你将自己放在任何位置去做比较。如果是我,我也一定会恨我自己。
但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些都是事实,我就是一个很自私、很无力的人,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沈景湛,接受不了就不要……”
“再爱我”三个字还未落,沈景湛突然再一次将她带入怀中。
晏清疏的脑子发懵,完全没有预设到这种情况。她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浑身血液上涌,本能地预感到了什么,她的心脏漏了一拍。
“会。”他的声音和拥抱一样温暖,一样坚定不移。
好像这一次抱住了她,就永远不会再放手。
晏清疏有些不可置信,眼眸缓缓睁大。分明只有一个字,却超出了她能够理解的范畴,让她的大脑变得迟缓,呼吸也一并停住。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紧,尾音几乎被浓重的鼻音吞没。
沈景湛的手插入她乌黑的发丝,微微发力,让她紧紧靠在自己身上。
晏清疏听到了同样蓬勃的心跳声。
“我说会。”他咬字格外用力,像心脏一样,给晏清疏跳起之后,必定落地的安稳,“只要……师尊还有一点点在意我,不论师尊做过什么,我都会放下,然后重新和你在一起……更何况……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不是吗?这是第一次。”
“……”晏清疏彻底无法发声。
她欺骗了他,即便神誓是真的,但那一刻的隐瞒确凿无疑,这二十三年的逃避也是事实。
她缺席了他的守候,她配不上那一个“等”字。
换作是她,即便爱着对方,她也绝不可能原谅。
在死前的那一瞬,晏清疏也是这样判自己死刑;在主系统前犹豫的那几秒,晏清疏也是这样将自己的爱与自我一共流放。
可她分明从来都不舍得的……她只是不敢回头。
被他抓到的那一刻,晏清疏清楚地知道,她在凌迟自己的真心。
可他为什么还能这样毫无芥蒂地包容自己?
明明他也如此受伤,明明他理应比自己更痛苦,为什么还能有余力爱她的所有?
晏清疏彻底无法自抑,满腔的苦痛和酸涩伴随眼泪,一并夺眶而出。
她闷声痛苦,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如果不是靠他太近,她一定会被自己冰封的。
沈景湛一下子慌了神,语无伦次地道歉:“师尊没有伤害我,我也从来没有恨过师尊。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我方才不该……我不该说师尊不在乎我……对不起。”
晏清疏把脸埋得更深,放声大哭,身体无法自抑地发抖。
她以为高山无法跨越,却不知他为了她,早在无数个日夜前,便跨了过去,守候在她的身后,只等她回头。
可她险些错过,自怨自艾……
沈景湛的另一只手悬在空中,犹豫不决,试探着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一同沉溺在水里,呼吸不畅。
师尊从不肯在他面前展露半分脆弱,受伤也是,落泪也是,她好像永远掌控着自己,掌控着一切。唯独此刻,他让她失控了。
沈景湛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要一并碎了。
“师尊,都是我的错,别哭了好不好?”
晏清疏的肩膀在颤抖。
沈景湛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来都是师尊安慰他,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安慰一个人这么困难。
“……师尊。”沈景湛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你为什么立刻找过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晏清疏的声音闷闷的,又像是直接透过衣衫,传到他的心间。
“我那么狼狈,我拼命地想要……想要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下去,可你一来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不剩了啊沈景湛!”
她嘶哑地喊着,那个一直悲观的,绝望的自己,终于从囚笼中走出,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他面前。
沈景湛愣住,他不解晏清疏为何这么说,但此刻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止是他需要她,她也需要自己。
他低声道:“至少还有我……如果你不嫌弃。”
晏清疏开始放声痛哭。
竹舍里一时只剩哭声,窗外竹影绰绰,轻轻摇曳着。
沈景湛注视片刻,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又抬起她的脸,吻过她眼角的泪,又在一片潮湿中,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原本只是轻轻触碰,却再次失控,急促的呼吸交织着,演变为热烈与寒冷的纠缠,将一切的无法诉说,揉进对彼此的渴望里。
稍稍退离,晏清疏眼中氤氲着薄薄的雾气,偏偏沈景湛用他那双极具诱惑力的眸子盯着,她只觉得自己陷进一团棉花里,轻飘飘的,不落地也不真实。
脸颊烧得厉害,晏清疏又一头埋进他怀里。
沈景湛声音低哑,凑到她耳边,忽然没头没尾地道:“因为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师尊……是我来晚了。”
晏清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沈景湛是在回答她那一句方才胡乱的埋怨。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挂的泪,自己冰了冰滚烫的脸,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沈景湛还待说什么,晏清疏眼疾手快,伸手捂住他的嘴。
四目相接,晏清疏又被他的目光烫到,不自在地挪开,淡声道:“你别说话了。”
沈景湛趁机撅嘴,吻了她的手掌心。
“……”
*
沈景湛本想和晏清疏在栖云峰多呆一会儿,但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主动开口,和她一起回了北陆。
有些事两人默契地暂时略过,此刻能牵住彼此的手已经足够。
从裂隙中踏出,晏清疏先去看了看阿宁的情况,确认她只是睡着了,才绕到屋后。
手指轻勾,在空中画了个圈,一道白色的光屏凭空出现,随后消退,一个人形大小的冰块裸露出来。
这是晏清疏设下的障眼法。
她默了片刻,和沈景湛一起将阿奴安葬在那棵树下。
她本该有千言万语,但此刻面对寂静的树,和树下纯白的雪堆,站在与阿奴最后分别的地方,晏清疏久久无法出声。
难以想象,阿奴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希望寄托在只有一面之缘的她身上。他把狐裘穿在妹妹身上,好让晏清疏一眼认出——对晏清疏来说,这是阿奴最后无声的请求,求她救一救阿宁。
沈景湛默默将她握成拳的手包进掌心。
一阵汹涌的、暴风雪般的复杂感情碾过心脏,晏清疏一个字都没说,只有呼吸微微发颤。
理性和感情一直摩擦,迸裂出痛苦和绝望,但她知道要回归当下,回归她自己。
没有回到过去的可能,也不可能逼迫过去的自己每一刻都做出最佳选择。
“不必过度苛责自己,”她对自己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缕阳光攀上树梢,悄无声息地融去枝条顶端的几片雪花,聚股成滴,坠在枝头许久,最后低落。
内心深处还余留隐约的刺痛感,但心境已然缓缓回归平静。晏清疏舒展蜷缩的手指,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正一点一点传递给她。
晏清疏抿唇,淡淡勾起嘴角,缓缓呼出一口气。
“走吧。”她说。
两人缓缓往村庄深处走去。
沈景湛走在泥泞的残雪里,晏清疏走在小径上,两人牵着手,并肩而行。
晏清疏悄悄侧目,暖阳给沈景湛的侧脸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可他低垂着眼眸,神情看起来有几分落寞。
“怎么了?”晏清疏晃了晃他的手。
“我在想,如果我早点找到师尊,那个孩子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晏清疏对他开始关心阿奴的事情有几分意外,但很快便明白了他的心意。
晏清疏浅笑,“不用那么想,你来得很及时。”
沈景湛抬头看她,似是不解。
“你和我本都不必插手这里的事情,只不过善意使然,至少,你救下了阿宁,这已经是你我尽力的结果了。
毕竟,其实我是实打实地,死了二十三年。我没办法向你解释这二十三年,我在哪里,大概是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回来不过月余,你在能感知到我第一时间赶来,我很高兴。其实,你不止救了阿宁,更救了我一命。”
沈景湛拉她的手稍稍收紧,晏清疏了然,停下脚步,与他相拥。
“对不起,是我太愚钝……一见到你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以为你要装作不认识我,以为你不惜假死,躲我二十多年,还以为你宁愿照顾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也不来看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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