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默契地绕过镜天这个话题。
晏清疏本想重新查探屋子下的地窖,沈景湛说不必,地窖下面的魔气已经被他清楚。
“魔气从食物、水和一些衣物上散发,很微弱,但到处都有。”
所以那时候才要拦住她不让进,否则她和阿宁无意中再触碰到,还是会沾染到。
此前晏清疏能猜到大概,但心下还是会有所触动。
默默调整情绪,晏清疏正要再问几个细节的问题时,阿宁醒了。
一时手足无措,又没办法绕过阿奴的死。晏清疏避重就轻地说了情况,阿宁听闻,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不哭也不闹。
晏清疏却知道,人遭受巨大创伤的时候,第一时间袭来的不是痛苦,而是茫然。
痛苦不会消失,只能任由时间的流水缓缓冲淡,但心底的疤痕还存在着,在某个时刻忽然裂开。
譬如此刻,晏清疏的灵魂深处,有个模糊的影像和此刻的女孩缓缓重叠。
失去所有亲人,变得一无所有。
晏清疏让沈景湛背过去,然后轻轻捂住阿宁的眼睛。
她什么都说不了了,喉咙仿佛被一口气堵住,上去会满溢出来,却又无法就这么咽下去。
片刻后,女孩埋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北陆风雪早歇,南洲的天空却盘旋着一片阴云。
此时天光已经黯淡,远处青山被笼罩在漆黑的墨色里。后峰林木繁茂更胜从前,翠绿叠叠,浓荫重影。
回到栖云峰,竹舍却和从前的样子相差不多。
唯有门前竹节又多拔高了几根。
晏清疏想把阿宁安顿在自己的房间,但沈景湛不高兴。
“师尊的寝室都是我亲自打扫的,她弄脏了怎么办?”
有些幼稚,晏清疏笑道:“那阿宁睡在哪?总不能让她住池龙见从前住的小屋子吧?”
一方面让阿宁一个人睡一屋,她不放心。另一方面,晏清疏总觉得池龙见住过的地方不太干净……
毕竟沈景湛不可能主动打扫那里,池龙见也已经很久没住在那里了。
“睡我那里。”沈景湛不假思索。
晏清疏犹豫一瞬,还是同意了。
安顿好阿宁,晏清疏思考连夜去找池龙见的可能性,有些事情她很想现在就知道,找池龙见是最可靠最直接的办法。
但沈景湛方才起,就守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晏清疏打消了这念头。
窗外竹影翩翩,竹叶被风卷起,盘旋着,飘落在窗前。
风刮得林子沙沙作响,不知何时,忽传雨声滴答。回过神时,原本宁静的夜已经喧嚣起来,盖过了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沈景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床塌边,毫不避讳地直视她的双眼,幽寂的目光似屋舍外无边的黑夜,轻而易举地将她吞没。
晏清疏觉得自己被某种倾盆而下的情绪淋湿了。
室内氤氲着雨水带来的潮气。
“我去关窗……”
她刚起身,手臂就被沈景湛圈住。
她已换了一身轻便的水云蓝衣衫,无法阻隔他手心的温度。
“我来。”
手臂上的力道一松,他手心的温度却仍有残留,带着微妙的痒意。
晏清疏垂眸,握住了方才被他的热意熨烫的地方。忽然觉得这条手臂不是自己的了,因为无法用意志力将触觉和视觉从这一处挪走。
窗户被关上,风雨声像被蒙进被子里,无法再听得那么真切。
她的寝室并不大,按理容纳两人也绰绰有余。可沈景湛一身玄衣站在窗边,露出侧背,一头乌黑散发披肩,浓重得发沉。唯有发间系着的白色发带有几分突兀。
晏清疏心底闷闷的,下意识开口:“从前不是爱扎发么?”
沈景湛的嗓音像夜风吹过湖面,沉静安稳,“谈不上喜欢,只是为了方便练剑。何况,师尊从前不爱束发。”
很容易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但没有料想中的苦涩感,此刻这点痛觉已经无法触及晏清疏的神经末梢,但她还是走过去。
“白色的发带不好看,我替你摘了。”
她举起手,沈景湛便顺从地低下头,挨着她的肩膀,将他身上清新的,混杂了一点雨夜的潮湿的气味带过来。
呼吸拂过她的脖颈,勾起痒意。
很难不分心,晏清疏举起的手顿住,强忍回头看他的冲动,才勉强将手指轻轻插入他的发间,好找准发带缚住的发丝。
晏清疏不自觉地绷紧后背,呼吸也放轻。他的发丝看着柔顺,发型看着不复杂,可她的指尖却数次被发丝钩住,只得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指。如此反复数次,晏清疏都没有抓准发带的位置。沈景湛倒是一动不动,可她只觉得自己踩在悬崖的绳索上,进退不得,实在有些后悔自告奋勇。
手臂举着发麻,晏清疏退堂鼓都打好了,沈景湛忽然出声,低哑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铺在她的耳背,“……师尊,好了吗?”
晏清疏的退堂鼓不响了,“还没有,你不疼吧?”
“……我不会疼的。”
“……”总觉得他意有所指,想问,可她无法一心二用。
好不容易找准了位置,晏清疏揪住发带的结扣的一端,顺着扯下。
白色的发带轻盈地落在手心,一同落下的还有他的几根头发。晏清疏合拢掌心,长长呼出一口气,退开几步,将东西递给他。
沈景湛垂眸看向她的掌心,拿走发带的同时笑说:“多谢师尊。”
手心再一次被他的体温烫到,晏清疏攥紧成拳,“嗯”了一声。
空气再度静默,流动变得缓慢。
倦意袭来,晏清疏什么事都不想管了。看他还不走,她道:“我想休息,你先走吧。”
沈景湛抬眸看她,有几分委屈。
晏清疏不明所以,“怎么了?”
沈景湛似有几分无奈:“偏房给了阿宁,师尊不收留我吗?”
倦意瞬间褪净,晏清疏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主动让阿宁歇在偏房,原来他打得这个主意!
晏清疏只觉得自己被算计了,随口道:“那你去枕云峰。”
“……秦乐水不会想看见我。”
晏清疏瞬间僵住。痛苦的记忆猝不及防地钻出来,重重击打在她的脊背上。
伸手摸了好几次,才摸到床沿,她笔直地坐下。
沉默再度蔓延,隐秘的疼痛又从她无从抵抗的记忆中生发,晏清疏忽然觉得这里太冷了,要钻进被子里才能有安全感。
可又没办法赶他走……
晏清疏躺下、翻身,背对着他,然后微微抬头,把头发全部拢到耳后,然后顺到胸前,再度躺下。
她的头发没有以前长,长度不足以归置在身前。她稍微动一下,发丝便垂落在她的臂弯,又滑落在枕边。
过了一阵子,耳边传来窸窣的动静,晏清疏还是听见了一道极为克制的呼吸声,随后,她察觉自己的发丝被人轻轻捧起,置于掌间。
这种感觉很为微妙,像风按摩头皮,却又没有风的冷意。触及痒的边缘,又不达心底,反而很舒服。应该说是头皮暂时脱离被头发拉扯的重量,如果用现代词汇表述,那大概是暂时脱离地心引力的轻盈感。
难怪要称之为三千烦恼丝,晏清疏不合时宜地想。因为沈景湛的动作,的确帮她暂时抽离了那种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痛苦,暂时让烦恼出走了。
可是头发握在他的手里,就像烦恼不会凭空消失,是不是也证明了,他默默替自己承担了什么?
晏清疏思及此处,忽然翻过身来看他,头发没有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被扯到。晏清疏掀起眼帘,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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