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令坐在床边给谢元芨把脉,微微偏头思索着。

这个症状,非常像是急病所致的短期昏迷。

可是......同样姓谢,她不免想起了另一位故人。

闵舒被搀着站在一旁,看太医如此神色,更是泪流满面,站都站不住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身后的侍人身上。

侍人一个小男儿,如何撑得起他的重量?二人双双向后倾倒而去,被端着符水归来的闻鹤单手接住。

“小心。”

屋里众人的视线这才聚焦在她身上,至春抹掉眼泪,上前接过闻鹤手中的符水,喂给谢元芨喝下。

此时太医也站起身来,写下几道方子,便说要找过往脉案斟酌,提步便走。

软玉只怕自己没了指望,追了几步:“大人,我们少主这是第一次由太医诊脉,哪里有脉案留存呢?”

太医院令回头看了眼谢元芨,没有回答,匆匆赶回太医院,找出了谢元铮的脉案。

故谢大人是久病后才请太医会诊,小谢大人则更像疾病初期......

院令翻遍古籍,又找出太医院不知落了多少层灰的前朝脉案,试图从中找出解法。

绥居这边,烧火侍人整整熬了一天的药,至春软玉不敢假手于人,亲手给谢元芨喂下一碗又一碗,手都直不起来,只能任由眼泪落下。

闵舒一双眼不敢闭上,生怕有人害了女儿去,拼命撑着:“少主好好的,你们哭什么,存心咒她么!”

又向段谨道,“段管事,府里忙乱一片,元芨这边还需你亲自盯着,今日怕是不能下值了。”

段谨:“属下必定尽心竭力。”

得了她的准话,闵舒还不放心,又派人去请谢桥松经年的老管事一同来绥居坐镇,这才坐着马车出府。

他的公公问道:“大郎君,咱们府里有御前的荆道长,为何您还要亲自去寺庙呢?”

“荆道长素来与谢府没有交集,只让元芨喝了一次符水便去了客居,可元芨迟迟未醒,她却不许任何人打扰,也再不见有新符水端上来。”

“您是说,道长并非全心投入,为少主治病?”

闵舒眸中泛泪,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我只怕......”他闭上眼睛,泪水滑落,终究不曾吐出后面的话。

车马一路疾驰,终于赶到城郊古寺,此寺是朝廷圣寺,素来香火旺盛。

闵舒屏退大半随从,只留一名心腹公公捧着香烛供礼,独自入内求见住持。

老住持须发皆白,静坐禅堂,见他一身命夫朝服尚未换下,眉眼间满是哀戚疲惫,已然猜出几分来意。

闵舒屈膝深深一叩:“师傅,您多年不涉红尘,晚辈本不该来扰您清修,只是吾女重病缠身,晚辈为人父亲,别无它法,请您破例一回,只求赠予一样灵物、符宝或是秘法,延住性命。”

住持闭着双眼,缓缓捻着佛珠:“施主,祸福缘法,自有定数。”

闵舒心口一沉,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俯下身去行大礼。

“难道......便没有法子了吗?师傅,求您了。”

住持久久不语,闵舒长拜不起,她终究长叹一声:“若是此法有损阴德呢?”

闵舒没有半分犹豫:“只要师傅能施以援手,莫说折我十年阳寿,便是耗尽我余下寿数,来世堕入畜牲道、不得为人,我都心甘情愿。”

禅堂里静了片刻,佛珠捻动的轻响缓缓停下。

老住持慢慢睁开眼:“施主一片慈心,可此法,您做不了。”

“换命之法,需双方命数互补,且这交换从不对等,旁人几十年的寿数,拼尽全力,也只换得令嫒数月或是数年光阴。”

“而代价,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闵舒浑身猛地一震,脑中闪过他无能为力、没有救下的谢元铮,又变换成曾在他怀抱里的小小一团、远赴灈州独自成长的谢元芨。

片刻之后,他重重叩首:“一切罪孽,归我一身。”

一一

裴系被闻鹤用锁魂阵控制,连吐露话语都不能,更不用提有何动作。

闻鹤盘腿坐在他对面:“瞧你这模样,怎么,恨我把你从她身边带走?”

裴系闻言挣扎了一下,不过以他的力量,撼动不了闻鹤分毫,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珠,愤怒地盯着闻鹤。

她正在阵前设法:“有些事,我早有疑心,不过顾及谢元芨,才没早早拿了你。如今正好,让她安睡几日,也能让你看清楚,你的存在,于她究竟有利还是有弊。”

她将一张极其复杂的符往空中一抛,无端地,一根红绳自裴系无名指系起,另一头缠缠绵绵,竟蜿蜒出了屋外。

闻鹤挑了挑眉,伸手一弹那红绳,裴系随之一颤,脸色苍白。

“你跟她有魂契,知道么?”

裴系瞳仁骤缩,闻鹤了然:“果然如此。”

“不过,你作为厉鬼,应该知道,魂契是借一方的气,补另一方的魂吧。”

闻鹤甚至带上了笑意,“你瞧瞧你自己,再看一看你的主人,究竟......是谁吸谁的气?”

裴系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竟然冲破了一层阵法。

不过,此锁魂阵是仙师代代亲授、加固,如今已无鬼能破,更遑论一个靠吸食生人气息而强大自身的鬼伎。

闻鹤觉得他的反应有趣极了,又取出一枚阴纹铜镜,照在裴系魂体上。

裴系方才挣脱了第一层阵法,如今连晃动头颅都费力,只能被迫看着镜面里,她与他温存缱绻的画面。

他的魂体泛出近乎透明的惨白,禁制红纹黯淡下去,又随着翻涌的痛楚一下一下抽痛。

裴系想嘶吼,想哀求,想告诉她他也不知道,他也都不想伤害她的,他只是爱......

我这么爱你,怎么会要你去死呢?

......只是爱么?

他真的没有发现自己愈发强大吗,还是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夹杂着怨呢?

裴系脑中一片混乱,仿佛又回到了谢元芨离开灈州的那个夜晚。

“她不要你了,你还活着讨人厌做什么?

——去死——去死——去死!”

......为什么圈养我,又将我抛下?

狗被主人抛下,是会死的。

我的主人,难道你不知道么。

闻鹤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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