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大伯罗胜!
罗胜昨晚连夜赶回来的,到第二天早上,何富花才算真正看清了她这个大伯子带回来的东西。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潮气湿漉漉的,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都滴着水。何富花从灶房端着一盆洗脸水出来,就瞧见罗胜蹲在院角,把背回来的那个旧竹篓解开了。
那竹篓是她婆婆临走前从柴房里翻出来的,篾条发了黑,好几处断了又用麻绳缠着,篓口磨得毛刺刺的。罗胜低着头,手指头一下一下地解着篓口的麻绳,绳子打了死结,他抠了半天才抠开。
何富花把洗脸水搁在石台上,凑了过去。
罗胜先从篓子里掏出一包东西,用旧报纸裹着,纸都皱巴了,上头还沾着不知道啥时候蹭上的油渍,印子黄乎乎的。他把纸包搁在地上,又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然后是一小布袋,袋口系着根粗白线。
“就这些。”罗胜的声音闷闷的,头也没抬,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像是摆摊似的。
何富花蹲下来,先拆了那个纸包。纸包了好几层,拆开一看,是红糖,两斤左右,红糖结成了硬疙瘩,一块一块的,颜色发乌,有的地方还泛着白,像是受了潮又干了,反复好几回了。她用手掰了掰,纹丝不动,跟石头似的。
她又解开那个小布袋,里头装的是红枣。倒出来一看,个头不大,瘪不拉几的,皮皱得像老太太的脸,上头还长了一层白灰,用手一搓就掉粉,干巴巴的,闻着有一股子陈味儿。
最后那块布,展开来有五尺来长,叠得板板正正,可边角已经起了毛,摸着薄薄的,颜色也褪得一块深一块浅,像是从哪件旧衣裳上铰下来的,拿来补补丁还凑合,做件新衣裳是甭想了。
何富花把这三样东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儿一下子凉了半截。她原以为大伯子在镇上住了好几年,怎么着也该攒下点家底,好歹带些粮票、钱回来,那才是实打实能救急的东西。这红糖红枣要来干啥?她又不是坐月子,孩子们也不是馋嘴猴,这两斤红糖一包红枣能顶什么用?塞牙缝都不够!倒不如给两斤粮票实在,拿着粮票去供销社,好歹能换几斤玉米面回来熬粥喝。
“他大伯,你在镇上待了这些年,就捎了这点东西回来?没有粮票?没有钱?”何富花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声音压着,但那股子怨气怎么都藏不住,跟灶膛里的烟似的,从嗓子眼儿往外冒。
罗胜蹲在地上,低着头没看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着,搓得指腹都发红了。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开了线,整个人缩着肩膀,看着又窝囊又老实。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就这些了。手头紧,凑不齐多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镇上的日子也不好过,家家户户都紧巴。”
何富花心里头不舒坦,但当着大伯子的面也不好说啥,把那几样东西拿进灶房往柜子里一塞,柜门一关,转身去烧水。灶膛里的火苗一舔一舔地舔着锅底,柴火哔哔剥剥地响,火星子往外蹦。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烧火棍,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的火气跟灶膛里的火一起往上拱。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吼:“何富花!你进来!”
是何富花她男人罗贵。他瘫在炕上三个月了,腰以下动不了,可嗓子眼儿没瘫,喊起来照样震得房梁掉灰。何富花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打了个激灵,手里攥着的烧火棍差点没拿稳,火星子掉在脚面上,烫得她一哆嗦。她咬了咬牙,把烧火棍往灶台上一搁,转身进了屋。
炕上,罗贵撑着两只胳膊,半撑起身子,脸涨得通红,跟猪肝一个色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出来,像蚯蚓似的在皮底下乱蹦。他死死瞪着何富花,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直喘。
“你刚才跟我哥说啥?”罗贵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狠,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哥大老远从镇上跑回来,你就这么跟他说话?你嫌弃东西少?你嫌少你别要!你给我退回去!我们家不稀罕你那点嫌话!”
何富花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像灶膛里泼了一瓢水,哗地一下就炸开了花。她把手里正拿着的一块破布往地上一摔,声音一下子就尖了起来:“我嫌弃?我还不能嫌弃了?罗贵你给我听好了,你瘫了三个月,我伺候你三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背,我哪样亏待你了?你娘呢?你娘一看你瘫了,夹着屁股就跑镇上去了,连个屁都没放!你哥呢?你哥在镇上吃商品粮穿体面衣裳,回来就捎这点破烂!那红糖结得跟石头似的,红枣长了白毛,那块布都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衣裳上铰下来的!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说错了?”
罗贵的脸从红变紫,嘴唇直哆嗦,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拍得手上的皮都蹭破了,血珠子顺着手指头往下淌:“你放屁!我哥是入赘出去的,他不姓罗了!他能回来看我,就是天大的情分!你还嫌东嫌西?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咳出来了,可他还不肯停,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个婆娘知道啥?入赘的男的在人家家里抬得起头吗?吃口饭都得看人家脸色,放个屁都得夹着,他能攒下多少东西?这两斤红糖,你知不知道在镇上要花多少钱?红糖水你喝过几回?你何富花这辈子尝过几次糖?还有那红枣,那是补身子的好东西,搁在供销社里一斤要好几毛!那块布,五尺蓝布,给你做件褂子都够了!你还嫌这嫌那?你个没良心的婆娘,眼里就只有钱!只有粮票!”
何富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冬天的海风还冷,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打着补丁的褂子上。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干脆不抹了,任由它淌:“良心?你跟我讲良心?罗贵,你拍着你那半截身子问问自己,你瘫了这三个月,是谁没日没夜伺候你?是谁一个人下地挣工分?是谁拉扯你三个孩子?你娘躲清静去了,你哥装死装到现在才回来,你倒有脸骂我?”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眼泪和唾沫星子一起往外飞:“红糖再金贵,能当饭吃?红枣再补身子,能熬一锅糊糊管饱?我们家现在米缸比脸还干净,孩子们饿得嗷嗷叫,你哥倒好,拿两斤红糖一包烂枣就打发我了!正儿八经的亲戚,看见我们家揭不开锅,好歹捎几斤地瓜、几把山药蛋子,那才是救命的东西!你倒说说,你哥带的那点东西,能顶一顿饭不能?”
她用手背一抹脸,声音又尖了几分:“我娘家那头,人家日子也不宽裕,可隔三差五还晓得托人捎几斤玉米面、一筐红薯干过来!你亲哥呢?在镇上吃了几年商品粮,就捎这?过日子谁稀罕这个?红糖再甜能顶饿?红枣再补能当饱?我就是不稀罕!你哥他要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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