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玄夜踏进神殿大门,眉头动了动。
安静,安静得不对劲。
他穿过大门,走过中庭,熟门熟路地来到祈愿室,往里看了一眼,空的。
他在神殿转了一圈,和他上次来没什么区别,那时候廊柱上盘着一条红蛇,看着吓人,但至少有点活气。现在连那条蛇都没有了。
他刚从幽冥抽身出来。手下那些鬼差怨声载道,因大旱死了的魂魄积在关口排队,吵得他耳朵疼。到了这边,安静得让他不习惯。
殷玄夜正站在中庭困惑,静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赭朔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殷玄夜抬眼看他,“你出来了,有事商议。”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矮案蒲团那边走。一屁股坐下来,手搭在案面上。
赭朔跟在他后面,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之前递的黄符我看了,不行。”
殷玄夜动作顿了一下:“万事不必这么绝对。”
赭朔的表情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天道有常。这场旱,需要持续半年。”
“我没什么意见,天道的事我一向不管。但幽冥再这么死下去,关门要撑不住了。”
“可以请黄泉的神职上幽冥帮忙。”
殷玄夜被他这句塞住了嘴:“行。但幽冥不负责黄泉的仙俸。”
“嗯。”
殷玄夜挑了挑眉,指尖在矮案上点了两下:“你这主人待客,连茶都没有?”
赭朔起身了。殷玄夜看着他的身影,语气是熟人之间的松散:“不如多来幽冥找我,幽冥的酒比你这儿的仙茶好喝。”
赭朔简短应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常喝酒。”他站在案前,指尖掠过壶底,水很快冒了热气。
“要不是我找你,这神殿怕是都没人来吧?”
赭朔把茶盏搁在他面前,水汽在两人之间散开:“也不太需要别人找。”
殷玄夜端起茶杯,低头闻了一下:“嘴硬。”他抿了一口,放下,“还行。”他目光落在连廊外,日光下,廊外一片宁和静谧。
殷玄夜安静了片刻,指尖捧着杯沿,声音在一片宁和中也轻了下来:“那条蛇呢?那个天天盘在你连廊柱子上的。”
赭朔闻言面不改色:“下凡了,处理些事情。”
殷玄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我说呢。前不久我在凡间见到一条蛇,和它长得差不多,盘在一个姑娘手上,我看它一眼,还冲我哈气。”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余光扫着赭朔的反应。
赭朔的表情纹丝不动:“赭赤长得不算奇特,遇见相似的很正常。”
殷玄夜打量了他表情片刻,看不出来什么,抬手又重新端起茶杯:“它不在,你阴阳不会乱?”
赭朔顿了一下:“不会,他很快就回。我另有办法平衡。”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别的平衡之法,阳盛阴衰,神力不稳,出了乱子你都顾不来。”他顿了一下,“那蛇下凡多久了。”
赭朔沉默片刻,“估计得有一个月。”
殷玄夜被茶呛了一下。“一个月?!”他声音咋呼起来,“到时候日月不稳,旱更加消不下去了。”
赭朔看了他一眼:“如果届时日月不稳,那我便亲自下命降雨。”
殷玄夜碰上赭朔的视线,那双眼睛看起来平静寡淡。“罢了,你总有你的打算。”
“嗯。”
殷玄夜放下手上的茶杯,还是没喝,欲言又止。
赭朔回望一眼,“怎么?”
“无事。”殷玄夜转头看向廊外,“只觉得神殿静得让人不习惯。”
“神殿一向都是静的。”
殷玄夜又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茶喝完了,“罢了,我还着急回幽冥处理亡魂,你给听泉那边传话一声,让她拨一班人上来幽冥帮忙。”
“今日内会传讯。”
“那我回去了。”殷玄夜起身,径直走出神殿,往天阶方向走。
神殿又安静下来。赭朔抬眼看着空空如也的连廊,垂眼沉默。
风吹拂过神殿,干燥微凉,吹不走一直压着的沉寂。
……
寝殿。
应妄吟刚祈雨回来,沐浴换上了常服。她靠在矮榻上,四下安静,冰鉴散发着薄薄的凉气,让人脑子也慢下来。
青梧换完冰块就去了庖厨拿米汤,殿里只剩她一个人。赭赤盘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卷“草蛇饲养”的竹简,她摊开好几天,看得也潦草。
她垂眼看了一眼赭赤,指尖伸过去碰了一下蛇头:“你主人怎么不来找我了?莫不是怕了?”
赭赤没动。
“那天他明明挺配合的,怎么就没影了。”
她戳了它一下。赭赤终于吐了一下信子,很快又缩了回去。
她又摸了一下它的头:“跑了?日神大人这么胆小?”
没反应。
“你是不是能跟他说话?你倒是让他降雨啊,我脸都瘦了好几两肉了。”
赭赤把头往尾巴埋了埋,一副回避的样子。
她盯着那双蛇眼看了片刻:“你跟他说,下雨。我答应他——”她顿了一下,“以后准时祭祀,保证诚心。”
还是没反应。
她盯着那双蛇眼看了片刻,恼羞成怒,手伸过去掐住蛇颈。赭赤身子一僵,但很快适应了。蛇头外她指尖外挪了挪,尾巴缠住她的手腕往外拉。
蛇身被迫绷着一条笔直的红线,一人一蛇较着劲。
“有本事就让他下来,区区日神,被一个小女子睡了还不敢出来见人。”
赭赤吐了一下信子,半条身子悬在半空。
面前这女人嘴角弯了,看着它的眼神发光:“他再不下来,今晚就要喝蛇汤。”
赭赤还没来得及吐信子,门被撞开了,日头白晃晃的,夹着热气一起涌了进来。
一个人影扑通一声跪在矮案前,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抬着眼看着她。
应妄吟愣了一下,手劲松了。蛇尾还缠着她手腕,因为她一松手蛇身差点弹出去。
她定睛一看,是之前那个下毒的少女。
李木冲进来拖住少女身后的绳索往外扯,朝她拱了一下腰:“太祝,她跑得太快,没拦住。”
少女被拖到门槛边,脚往前不停蹬着,那双眼一直看着她。
应妄吟看着她那双眼,闭了闭眼,沉声:“慢着。”
李木停住了,她慢慢从矮榻上走下来,赤着脚踩在砖面上,缓步走到那少女面前,低头。
那少女被松开后膝盖往前挪动了好几步,仰头看她,额头渗着汗,眼眶已经红了。应妄吟伸手,把她嘴里的布扯掉了。
少女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话也紧跟着涌出来:“太祝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下过量,那点剂量根本不会让人死!”
应妄吟垂眼看着她,语气淡:“那你下了多少啊?”
“我查过医书了!我下的量远远不够——不过一点乌头粉,还是不纯的!”少女的声音又急又脆,语速急得像在倒豆子,“太祝你菩萨心肠,放过我吧!送到狱官那里我就出不来了——”
她说着便弯下腰,额头磕在地面上,砰砰砰,每一下都实打实的,像用了全力把自己往地上砸。
应妄吟听完,眉头动了一下。狱官对死了人的案判定一向是最严的,她去那儿,确实九死一生。
她垂着眼,声音散:“什么医书?”
少女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守藏室里的医书!之前执事让我们去学祭祀规矩的时候我偷空翻的。”
应妄吟闻言眉头皱了:“守藏室没有医书。”
那少女闻言眼里慌了:“我拿回庑房了,后来不知道放哪儿了——找找应该还在的!”
应妄吟抬头看了一眼李木。李木领会,正要转身往外走,她抬手把他拦住了。
应妄吟低头,动作很慢地蹲下,常服的丝帛光泽和少女身上那件粗麻襦裙叠在一起,反差很大。
直到平视那双十三岁的眼睛,她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了:
“其实我是个好人来的。”
她说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声音轻:“你得相信狱官那边也不会随意定你的罪。人都死了一天了,总要调查的嘛。”
少女的眼睛越来越惊恐,嘴唇开始发抖。应妄吟站起来,把塞嘴的帕子递回给李木,随意挥了一下手。声音平:“拖去狱官那儿。”
她转身往矮榻方向走。
少女被扯出门槛的时候还在尖叫,声音尖而长:“太祝冤枉!我真的没有杀她!我不能去大狱——我会死的!”
声音被一块布堵住了。然后只剩下拖拽的沙沙声,渐渐远了。
应妄吟转身走回矮榻,坐下来。赭赤盘在案角,蛇头朝着她,眼睛很亮。她垂眼对上那双蛇眼。
“看什么看。”她凶了它一句,“我又不是判官。我就是个拜神的。”
她声音落下去,闭上眼。赭赤默默把蛇头扭了过去,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了眼睛。
……
午夜。宗庙内又恢复了平静,所有人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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