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淮安暂时还没有颁下撤职林归皇城司指挥使的旨意。林归怕夜长梦多,翌日便亲手安葬了剑钊。
京郊外,剑钊的墓面向东面。皇城司历任指挥使麾下的副使,大多都是指挥使从外头一并带来,调入皇城司中的。剑钊不然,他本就是皇城司的提司,是林归迁任皇城司指挥使的第一天,随手调任的。
林归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他并不需要什么副使,剑钊年纪小,没有家人,入皇城司不久,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这样的人,最适合培养。
安县在上京东面,但他恐也没有机会去了。金陵同样在上京东面,剑钊不知自己的故土,但大概也不是上京。
若是可以,他盼着剑钊的魂魄能去到金陵,来生,他能做他的亲生兄长。
背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林归十分熟悉这个声音,他轻轻闭上眼。
杜聿则俯身跪坐在地,拿起一旁的冥币烧入火盆中。
灰烬随着林外的冷风扬起到空中,复而又落到两人中间的泥地,松涛阵阵。
杜聿则又拿起两张冥币,随口说道:“官家要撤你的职。”
林归蹲在一旁,没有接话。
“趁着现在去岭南,把手上的凭仗都交出去,官家会放过你的。”
“杜公这么相信官家。”
杜聿则看着墓碑的刻字,低叹一声:“你应当信我。”
林归摊开胸前的双手:“如杜公所见,我现在手上再没有什么能交出去的。”他目光忽然一黯,转而接道,“离京前,我去了您府上的书室。”
杜聿则正要烧冥币的手悬在半空。
“我想不明白,您到底藏哪了。”林归侧目看他,“还请老师解惑。”
杜聿则整个人僵住,眼尾微颤,良久,一滴泪水顺着皱起的眉眼滚落。
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发颤:“游之,会恨我吗?”
杜聿则看向自己的学生,昔日的学生早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林归虽然一贯不喜多言,但眼中总是带着一团凌厉的锐气,笑起时双眸会露出无畏的炽热。
而非如今这般,任他说任何,面上都似毫无波澜。
杜聿则整理好思绪:“昔日你或许别无选择,如今呢?”他撑着站起身,语气仍然克制着,“是要听天由命?”
林归抬眸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随之站起身。
“老师的府中没有其他可藏之处,但我清楚叙白,他做事谨慎,判国案正式审理之前他就对府中下了禁令,这种情况下去见您,定是有要委托您之事。那只能是叙白发现了什么,却又被陈府的人发现。”
林归垂首低笑一声:“老师若是因不信我而隐瞒,那日根本不会来见我。”他压低声音,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从眼眸中泄露半分,“老师那日肯来,便足以证明我的猜测。”
“我去到梅府,也没能发现所藏之物,我想,应当还是老师收起来了。”林归看向杜聿则鬓角藏起的银发,“老师既明知我的打算,却不肯告诉我,又是想做些什么?”
杜聿则一字一字接道:“你若是不去岭南,田守衡不能交出去。”
“已经被刑部带走了。”
秋风骤停,林中一时寂静下来。
杜聿则忽然轻声打破了这般寂静:“你心中是怨恨我的。”
林归想说不敢,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抿唇合上了嘴。
“你怨我当年选择了沉默,是吗?”
何来怨恨,林归更怕杜聿则至今也仍是对他失望,甚至憎恨。憎恨他写下诏书,入了皇城司,对恩师旧友恍若仇敌。
可他不敢问。
即使他心中或许有些莫名的怨怼,更多的也是无奈于老师或许不曾信过他。
“你何时去的我的府上。”
林归短暂沉默,移开目光:“我不曾去过。”
他是诈杜聿则的,而如今,他心中更为确信,杜聿则应是有和赵昀叛国案相关的,没有交出的物证。
杜聿则瞳孔骤紧,唇角微微动了动。他松了一口气,眼神却又逐渐黯淡。
“游之,你便是现在不去岭南,日后也不要留在京中了。”
林归没有回应,只失神地望着远处摇晃的矮竹,枯黄的尖叶飘落,终是要归入竹根下的泥中。
历经轮回,周而复始,分别又相逢。
杜聿则不知再说些什么,烧尽身旁的冥币,跪地向墓碑俯身一拜,缓缓离开了此处。
缓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再听不见。林归转身跪下,眼眶渐红,眸中渐有水光上涌。他冲着杜聿则离开的方向,郑重跪拜。
温棠赶到安县时已是和林归分开后的第三日清晨,本想先赶回舅父家看一眼长乐,却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当她迷糊着醒来时只觉得自己眼前光影摇晃,刺得她一阵晕眩。
温棠撑着要坐起身,身下却猛地一晃,重重跌到木板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是在一辆没有遮挡的马车上。
四周尽是荒芜,温棠抬手挡了下眼前刺目的光线,扶着身旁的木板坐起身,向后看去。
“沈黎?”温棠大惊,转身朝着他的方向坐稳,仔细确认,震惊道,“你怎么会离开北境?这是哪里?不对,你要带我去哪?”
她一边说着,手却已经在袖中摸到了自己离开通州前带的一把短小的剪子。
“官家知晓我离开北境,通州仍是偶有北胡遗留的流兵,我也只是顺路。”
“顺路去哪?”温棠声音有些发抖。
“啊?你不知道吗?让你留在安县你肯定会再回上京去,正巧,我要回北境,带你一起去肃州。”
温棠心中立时反应过来,这厮肯定是在她舅父家附近守着,寻机打晕带走了她。
这却正好说明长乐定是无事,温棠心下松了一口气。
“你就用这么个破马车拉我?”
沈黎目光一顿,没想到她一醒来就先关注这个,忍着笑:“那...你坐我前面来?我带你骑行去北境,这样倒是更快。”
“那你停下。”
沈黎没有多想,在官道一旁勒停了马,翻身下来,又冲马车上的温棠伸出手。
温棠伸手握住他,下了后面的车板。她靠近沈黎,和他一并走到赤红的马前。
沈黎正要扶着她上马,温棠忽然伸出银亮的剪子,却立时被沈黎狠狠攥住手腕。
“温娘子,你要谋杀啊?”
沈黎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瞳孔猛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温棠左手握住沈黎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奋力挣脱不得,索性放弃,轻笑了一声。
“沈将军反应当真是快。”
沈黎也没和她计较,无奈笑了下便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敛去笑意,低头劝她道:“温娘子,若是林归他能回来,自然会来找你。若是不能,那你去上京也是没用。”
“我信他,我自然信他。”
温棠目光中透着失落,但却有无法遮挡的细碎的光芒。
沈黎皱眉,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温棠轻叹一声,她心下清楚,若是不和沈黎完全说透,他是不会放她走了。
“我信他,我想陪着他,所以我要去上京。可我也不只是信他。”
沈黎眉头完全揉到了一起:“啥?”
“我和他是彼此的意中人,我愿意为他牺牲自己,但我也先是温棠。至今他在我心中,仍是没有超过我寻求真相的分量,可这不代表若他有事,我会弃他不顾,他若有难,我自然舍得下这些。何况这分明是一件事!”
沈黎倒吸一口空气,喃喃道:“他只和我说是有事未尽,做完后再辞官去寻你。我不知道...你们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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