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深处,年轻的帝王和一位穿绯红官服的老臣于亭下对弈,宫人退避至远处。

另一白发老臣朝这一头走来,却被体胖的太监恭敬拦下。

“大相公留步,官家交代了,不可在此时打搅。”

陈旌合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前。

太监赶忙晃着身子,小跑着追上:“诶呦大相公,大相公不可。”

陈旌合脚步飞快,立在亭外,俯身叩拜。

“臣陈旌合,恭问圣躬万福。”

杜聿则站起身,对陈旌合微微欠身。一身黑袍常服的赵淮安两指随意捏了下黑子。棋局上,黑白两子焦灼不休,白子隐隐有落败之势,却不漏破绽。

赵淮安沉着看着棋局:“大相公且看看,朕该如何破局。”

陈旌合手撑地,站起身子。

“官家无需心急,稳妥布局,这白子显然难以为继。”

赵淮安闻言,眯眼瞧着棋盘,忽将黑子掷回到一旁的棋篓中,轻笑一声。

“大相公这话当真不给杜公留情面。”

杜聿则淡然笑起:“臣已年迈,棋艺不精,让官家和大相公见笑。”

陈旌合适时打断:“官家,臣有事相奏。”

他余光斜视向一旁的内侍,赵淮安会意,朝贴身太监递去眼神。众人退避到远处,只有胖太监不远不近站在一旁。

“臣欲弹劾皇城司指挥使,林归。”

杜聿则瞳孔震荡,压低声音:“大相公若要参他,当递折子给官家。弹劾百官,那是谏院的事情。”

“杜公也不必急于反驳,折子我自会再递一次,而眼下,官家不妨看看这个。”

温棠赶至会阳时已过晌午。剑钊和她分开前,和她交代了几人大概的方位,而温棠赶到时,官道两旁却了无踪迹。她现下只知林归在会阳,但会阳方圆十几里,近两千军民,若要寻人无异大海捞针。

林归几人此行若顺利,应当是要直回上京,再传信给通州,让温棠和剑钊一道返京。

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温棠怔住,迟迟不敢转过身。

“温棠。”

她转过身,朝前迈去一步,抱进林归怀中。

她闻见他身上熟悉的薄荷的气息,微微吸了吸鼻子。

“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寻见彼此。”

温棠松开林归,抬起头:“寻到田守衡了吗?”

林归攥着她的手,垂眸看她。温棠见他不答,心头一跳,手上微微用力。

“他走了通州?”

“不是。”林归打断她,“人在会阳,我正要回京。”

“人在剑钊那里吗?”

林归低垂目光:“嗯。”

“那我们现在回京。”

“不是我们,温棠,你不能回去。”

温棠不解地问:“为什么?”

林归犹豫一瞬:“温棠,我收到消息,长乐病了。”

她像是没听懂林归话里的意思,怔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要问些什么。

“你不想让我回京,所以寻理由支走我?你有事瞒着我。”

“不是,阿珩。”林归有些着急,“你应当回去的。”

温棠再也说不出什么,若林归所言为真,那她必须回到安县,至少亲眼看过了长乐再回京。但若是林归寻的支走她的理由,她此时若走,以林归的行事风格,他们可能再也没有相见之日。或许无论此事是否为真,他们都难以再有相见之日。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有骗我。”

“阿珩,我没有。”

温棠心下一紧。她本想从林归的回答中判断出此言真假,但林归的反应和她预料的不同,她赌不起。

林归拿出一张信条递给温棠。

“阿珩,此次回京,许多事都该有定论了,包括我。待这些事都了了,我回安县寻你,好不好。”

“不好。林归,你有事瞒着我。”

“是。”

可他既然搬出了长乐,温棠便不得不回安县。她深吸一口气,左右不过两日的路程。

“那你呢?是不是现在就要回京?”

林归始终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眷恋地临摹着她的面孔,忽将她搂入怀中。

他将她拥得更紧:“沿着官道再走约莫二里,有我租赁好的马车,车夫识得你玉佩的图案,你可以放心和他走,他会送你回到安县。”

林归感觉到自己的胸前隐约有了潮意。长乐生病一事自然做不得真,自沈照汀寻人照拂长乐后,林归便没有再安排除剑钊以外的人接近安县。两日的时间,足够沈黎安排将他们姐妹二人一并接走一段时间,直到诸事皆了。

“走吧。”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发。

“再不走,我回京便要迟了。”他想看着她先离开。

温棠抓紧他的衣料,又轻轻松开,低头向后退了一步。

“我要是回到上京发现你不在,或是你不来寻我,那我就...”

林归轻笑一声:“你要怎样?”

“让你把千层雪所有的点心都学会。”

林归低声笑起,眼底的雾气渐渐漫开:“求之不得。”

温棠攥着他的手愈发用力,林归轻轻捏了捏掌心的指节:“走吧。”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决然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向一旁的官道。

林归呼吸一滞,目光在她的背影流连。昔日他们在通州分离,却又在不久后重逢。他去北境之前,也未曾真的设想他们许是再难重逢。

他攥紧双手。即使是阿珩日后会怨他,他也要这么做。

林归几人当日便离开了会阳,趁着夜色一路夜行,天光微亮时到了上京城外。

林归立于马上,田守衡就在他身后之人的马背上。

刑部的徐尚书带人守在几人路过之处,拦下他们。

“林大人留步。”

林归知晓避不开,握紧缰绳停下。

“林大人,官家有旨,人先交由大理寺,还请林大人先入宫面圣。”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林大人可就是抗旨了。”

刑部尚书身后的侍卫握住手中的刀,林归咬牙,将缰绳紧紧握住,青筋暴起。

“我还是奉劝林大人,配合些。就你身后这么几个人,没有胜算。进了宫里把事情主动交代清楚,还能留个全尸。”

对面之人低头嗤笑一声:“就算是林大人今日硬闯了过去,那追随你多年的副使。”他冲着几人身后轻抬下巴,“林大人也不管了?”

林归霎时抽出腰间的软剑,剑锋直指大理寺寺卿,剑光凛冽。

“我若不是为了他,现在便杀了你。”

刑部尚书高声扬言:“那便请大人下马,步行入宫面圣。”

林归猩红着眼,身后已有皇城司的人低声开口提醒他。

他大口喘着气,直直看着对方,终是下了马,右手持剑,两手交叠微微欠身。

为了寻到人证,林归这一行已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不可能让出,哪怕是抗旨。但,剑钊的尸身,他也要保全。

林归近乎无法呼吸,只得将身体压得更低:“臣,林归,谨遵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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