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乔本想起个大早,给程练青做个样子看看,起码留一个“勤奋向上”的印象。谁知天不遂人愿,半夜阴阴沉沉的打了几个闷雷,点点滴滴的雨水就开始飘忽,落到窗台上、盆景上,像是干净的角落平白挂上了蛛丝,灰蒙蒙地。

云乔在床上翻了个身,紧了紧被子。这样的天气当然要赖被窝啦!这场雨下得透彻,刚一下就能感觉到清爽的风扑面而来,完全没有越下越粘的痴缠劲儿。

不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云乔睡得迷迷糊糊的,边睡边琢磨。脑子里左一团右一团串不起来,阿秀、好像是和阿秀有关。

“紧去收鱼干!趁只个雨缝,迟下降大雨,鱼干就变鱼汤了!”阿秀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挥着擀面杖朝云乔打来。

云乔像是兜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连忙下地穿鞋,把三架鱼干挪到檐下。不多时,雨果然下了起来,瞬间成了一层雨幕。

“雨留夜,落唔晴。”云乔打了个哈欠,飘回了床上,鞋袜一丢,安心睡了过去。

黑甜的梦境让云乔流连忘返,睡到后来云乔有些轻飘飘的发昏,浑身酸软。还是一阵敲门声把云乔叫醒的。

云乔醒的时候还以为在梦里,顶着个乱蓬蓬的鸡窝头就去开门了。门外站着两个穿着蓑衣斗篷的怪人。

“鬼……”云乔差点喊出声。

“是我。”站在前面的鬼摘下斗笠,是程练青。

“程练青!你怎么来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云乔赶忙去看外面的天色,还是黑压压的。

“快午时了,我来找你吃午饭。”程练青背后的人提着食盒,云乔赶忙把人让到外间,自己在里间梳洗。

云乔再出来的时候桌旁只剩下程练青一个人了,桌子上倒是摆着很多吃食。先是两碗皮蛋瘦肉粥,瘦肉是用热水烫熟的和皮蛋一起在粥里滚开;一盘碧绿的莴笋丝,莴笋丝用鸡油拌过,上面撒着白芝麻;一盘酸菹炒豌豆,实际上就是酸菜炒荷兰豆。

看着这样素淡的家常菜,云乔不由得食指大动。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让厨房捡了些做,哪里的菜色都有。”程练青微微一笑。

大概是室内的光线实在昏暗,程练青还点了两根白蜡。

云乔的心脏鼓动起来,这番做派……烛光晚餐?

不对烛光午餐,还是不对,烛光家常菜。

“我……哪里的都爱吃。”云乔顺着桌边坐下,很有些心虚。

筷子都在程练青那边,云乔生怕程练青看出点什么,伸手去拿筷子。程练青一掌拍在筷子正中央,筷子被他一把按在桌子上。

云乔扯了两下没扯动,气急去看程练青。

程练青下巴抬得高高的,微带睥睨地扫视着云乔。一般常人做这样的做派只会让人觉得倨傲或是阴沉,程练青却完全不会。程练青下巴微抬,眼睛里是星星点点的笑意,因着眸子生得浅淡,那两道烛火仿佛跳跃在他的眼睛里。

云乔被迷得五迷三道,完全看不懂程练青的意思。

程练青嘴角抿起,眉尖微蹙,有些委屈地扫了一圈桌上的饭菜。

“啊啊!劳将军费心了,我我我……妾……民女……”云乔舌头打结,话都快不会说了。

程练青低下头吃吃地笑,笑声止不住,从云乔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不住颤抖的发丝。

云乔的小脾气立马上来了,刚想硬邦邦地撂下一句狠话。程练青就像是知道云乔心里在想什么,亲自替云乔布菜整理筷子调羹。

“不逗你了,快吃饭吧。”程练青柔声哄道。

云乔感觉自己变成了猫咪手底下的耗子,还是吃饱了的猫手底下的。耗子心知肚明猫并不会吃掉自己,但也不会放自己走,只能蔫巴巴地躲在角落,然而猫咪要的就是耗子上蹿下跳,因此过一阵就会过来逗一下。

云乔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到饭上。你看这粥好啊,一吃就是新米,没有陈米的怪味,这莴笋丝也好啊,吃起来爽口又有荤腥的油味,清爽开胃,荷兰豆也好,好就好在它是舶来品,云乔平时难得吃上一顿。人……人不行!人太漂亮了,耽误我吃饭!

一顿饭下来,云乔一直低着头用筷子扒粥,程练青则是时不时抬起头笑笑,饭菜反而没吃多少。

吃过午饭后,云乔歪在炕床上托着下巴发呆,看着窗外的雨滴唉声叹气。

“怎么了?”程练青拿着兵书翻动。

“昨天说得嘛,下雨没法出摊,今天算是白费了,不知道阿秀怎么样了。”云乔说。

“你们怎么联系?”

“靠傻仔,傻仔跑腿送小料。”

程练青朝门外张望了一下,“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也不知道雨要下多久,潮州食物易腐坏,糖水小料需要新鲜,坏处是当天备品要忙很久,好处是云乔被天气限制骤然闲下来了。

“不如来做点什么吧。”程练青合上书提议道。

云乔来了兴致,“玩什么?双陆还是拆白?拆白我不行,双陆你可未必下得过我!”

双陆类似后世的跳棋,拆白就涉及到云乔的知识盲区了。拆白是一种文字游戏,以云乔的文化素养,万一蹦出什么超时代的典故可就不好了。

“我也不擅长,我阿姊倒是擅长拆白,京城贵女她已经打了个遍,现下已经混进诗社和各类文人打交道去了。”程练青取来一个盒子,“不如陪我玩一把我擅长的象棋吧。”

“啊?”云乔还真会一点象棋,纯是公园里看老大爷下棋看的。

只是程练青拿自己的长处和云乔比,云乔更加没法扳回场子了。云乔想把优势揽回来,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和程练青共同的爱好。

“对了,你不是说有公务?”云乔偷偷耍赖。

“送公务的人还没来,我们大可以忙中偷闲多待一会。”

程练青动作轻巧地排布棋子。一只瘦骨嶙峋的狸花不知从哪个角落跑了进来,旁若无人地攀着程练青的腿,窝在了他身上。

“这狸花哪来的?”云乔奇道。

“哪家散养的来避雨吧。”程练青挠挠耳根,“没准有什么消息要传给我呢。”

暴雨滂沱,天地颠倒。

潮州下雨本是常事,可是再是常事,这么大的雨也是少见。

这天气但凡不用拿命挣嚼裹的都在家歇息,大雨天还要出来的只有两种人:亡命之徒和抓贼的。

老李刚好占了第二种。

“再确认一遍,这东瀛女人真在城北?”老李对着身后说。

一只碧眼黑猫轻声喵了一声,和老李一问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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