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姜璟思考着,反思着
“东山先生!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岑铮与姜璟刚刚回到平远侯府,就看到大厅里独立着一道欣长的人影。
一身细麻青衣,墨发披散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仅仅用一根粗糙的桃木发簪半挽着,冬日的阳光顺着窗棂照进来,落在眼前人身上,却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烨然若神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人回头,清丽的脸上露出了柔和又亲切的笑意。
“无咎,你回来了。”
看到好友来访,岑铮十分丝滑自然地大跨步往前,结结实实的,热情地抱住了她。
明明是天生神力的大将军,动作却被刻意放得很轻很轻,似乎是生怕太用力,而伤害到这个身体不好的朋友。
“你去哪了?也不和我说,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声音略带哽咽,似是嗔怒,又似是怨怪,总之这是姜璟从来没有见过的岑铮,这样放松、这样小心翼翼,这样的......
看着岑铮眼睫处震颤的一滴泪,姜璟在心中默默补全了上一句话。
这样的脆弱。
从来都是没心没肺、乐观豁达、意气风发的大将军,竟然也会有这般秩序外的一瞬间吗?
姜璟宽大袖口下,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食指的指节,似乎想要替她拭去那滴挂在眼角的泪。
可他却没有这个资格。
至少目前。
姜璟迈步,仪态万方地走到岑铮与东山先生的面前,对东山先生执了一个晚辈礼。
“东山先生。”
东山虽然刚刚回京,却并非全然不知京中发生的一切,目光从岑铮的脸上移到姜璟的脸上,又从姜璟的脸上,移回到岑铮的脸上。
她松开了回抱住岑铮的手,后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臣子礼。
“草民东山,拜见楚王殿下。”
顿了顿,又朝着岑铮也行了一礼。
“平远君侯。”
岑铮还没动作,已经吃够亏的姜璟连忙上前,恭敬地回了一礼。
“东山先生过谦了,要不是当初您留下书信,言说我之所愿唯天下太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若陛下能记得出山承诺,善待百姓,纵荣华富贵,与我何加焉?
此刻您也当是服金紫,列鼎食的王侯世家,却为劝谏君王,当即舍去了,半分不曾流连。
不止小王佩服,这天下读书人,又有哪个不佩服呢?”
东山淡淡一笑,并不接话,目光虚虚地落在走神的岑铮身上,看着熟练发呆的好友。
忽而又道:
“早就听闻陛下为楚王殿下与无咎赐婚,还不曾祝贺。”
闻言,姜璟不由自主地弯起眉眼,喜悦从眼神里藏不住的偷跑出来。
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
“扰先生烦忧了,我与阿铮婚期就在这月的天赦日,戊申。
为修黄河大堤一事,阿铮与我商量,计划将礼部与陛下的拨款贺仪尽数捐赠,以答谢百姓的供养之恩。”
东山凝眸,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俊俏的白面郎君。
“不知楚王殿下以为如何?”
姜璟转过头,眼神落在岑铮身上,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以为,阿铮所言,甚好。”
东山笑了。
语气中略带调侃:
“二位感情看来却是不错。”
“哎——”
沉寂许久,只默默看戏的岑铮忽然发声,她凑上前,借着朝服遮掩用手肘不住地提醒着东山。
注意言辞。
东山轻轻点头。
两人对视,却似是绷不住一般,又不由自主紧紧抿着下唇。
姜璟看着两人之间那旁人难以插足的圆融氛围,忽而觉得有些刺目。
明明他早就知道,他的阿铮有足够多的好友故交,有自己的官职爵位,还有足够多的仰慕者。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他的阿铮目光不在他身上时,他就会觉得恐慌,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明明一开始他是可以接受也可以忍耐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是从赐婚之后,是的,就是赐婚之后。
赐婚之后,他竟然对于阿铮继续过从前的生活而感到不满。
为什么呢?
是阿铮变了吗?不,阿铮没变,她只是一直在做她自己。
那......那是他变了吗?
姜璟思考着,反思着。
他忽然发现,他潜意识里竟然在期盼岑铮婚后就能将那些散落在外的目光全部收回来,只放在他的身上,只看他,眼里全都是他。
这是他对于妻子的期望。
或者说,这是当下的社会对于女子的期望。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姜璟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荒谬,竟然会因为岑铮与他订婚,就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或者说是可以掌控她的生活了?
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阿铮那样好,那样厉害,那样自由肆意。怎么可能会是从前那些被迫困于深宫后宅,而仰视父亲、夫君、儿子如天的人呢?
况且,不论男子、或者女子,不都是人吗?
他自小见过这般多厉害的女子,有做将军的,如岑铮宋驰;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如东山先生和辽国萧太后;还有为执笔文臣干吏,执刀为军医账房铁匠厨娘的。
这般多到罗列不尽,做得比男子还好的人,他为何还会觉得男子就该合理地掌控女子的命运呢?
当真是不该。
姜璟抬起收敛的眉眼,露出温柔的笑意,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样的纯粹自然。
他想,既然他爱她,那么她的快乐就是自己的快乐。
只要他爱的人足够快乐,那就够了。
那么此刻,他或许该学着不要这么过度的想要介入她的生活。
“阿铮,东山先生。”
“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些事情,未曾处理完毕,恐怕要先告辞了。”
岑铮十分豪爽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姜璟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哎!你拧我干嘛?”
岑铮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向此刻一派云淡风轻地始作俑者。
东山笑着,无奈似的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门口,示意让她出去送送人家。
岑铮疑惑:
“你很喜欢他?”
东山面无表情,抬手又拧了岑铮一下。
“哎呦,痛痛痛痛痛!”
“我讨厌你!”
东山:
“出去送送,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不喜欢他。”
“但他马上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婿了。”
岑铮无所谓地耸耸肩,在东山又要拧她的时候,果断投降似地举起了双手。
“去去去,这就去。”
“这不是一下子见到你太高兴了嘛,我给忘了,平时都是记得的。”
东山拧她的手一顿,这么多年了,似乎不太习惯她这般直白的表达情绪。
而后改拧为推,轻轻用力,岑铮却飞一样地不见了。
一身绛紫官服,朝堂上脸皮厚到能当城墙使的平远侯、冠军大将军,此刻却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锦衣玉带束不住她的自由,深宫宅院也锁不住她的灵魂。
东山的双手交叠着,目光却隔着雕花的窗棂,隔着高大的乔木,隔着厚重的青砖院墙,直直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想起那惊天一卦,她的目光又渐渐凌冽起来。
岑铮,怎么会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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