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入书房,岑铮让东山随意,而后便转身去了旁边的耳房沏茶。

等回来时,东山就像是刚进来时那般,正襟危坐在椅子上,连手的姿势都没变过。

岑铮觉得好笑:

“怎么坐得跟木头人似的,配上你这身青衣,倒真像是田里的稻草人了。”

东山从岑铮手上接过茶水,抿了一口,似被苦涩的感觉蹙起了眉头,本想放下,却不知想起什么,又抿了两口,才不着声色的放下。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

岑铮偏头。

指了指那鎏金茶盏,道:

“还是苦吗?我明明已经加过糖了,足足四块糖冰。”

东山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她竟连这点小事都注意到了。

“你不爱甜,不清楚量很正常。”

岑铮:“好吧,那你告诉我你一般花茶要几块糖冰,我记着,下次就不会少了。”

东山垂下眸,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君侯是否无有远志?”

岑铮两手一摊:

“行行行,我不问了,说正事,说正事。”

东山放下茶盏。

岑铮撩了撩过分宽大的袖子,卷卷卷成一团,又挪着身子往前坐了一点,两个手肘搭在大腿上,沉声道:

“我今日与子璋一道上书,就是他刚刚说的那件事,将成婚所需尽数捐赠,并且带头捐出钱一万贯,绢两千匹。

陛下也出了钱十五万贯,绢十万匹。这本来是他留着修书院,重启科举用的,如今被迫花了大半,只能从头再赚了。”

东山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赚”字,开口道:

“赚?陛下打算再开征伐不成?”

岑铮点点头:

“陛下有意对北方用兵。”

东山皱眉:

“又要修河堤,又要修书院开科举,又要北上用兵。

你可知虎视眈眈地远不止辽国,在斜上角,可还有个夏呢。”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斟酌道:

“是否有些过分冒进了。”

岑铮:

“确实,不过陛下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

不过好在陛下并不打算即刻用兵,先修河堤,开科举,然后派我率军驻守咸阳,就是防着他们过冬来掳掠呢。”

东山的目光落在岑铮坚毅又蠢蠢欲动的侧脸上:

“不在京过年了吗?”

岑铮摇头:

“不了,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行。兵贵神速。”

岑铮说完,发觉话题有些沉重,看向蹙着眉的东山,又笑了笑,说:

“你知道的,我在东京这个富贵温柔乡本就呆不惯,我渴望的是能纵马驰骋,弯弓射大雕!”

一边说,还一边比出了一个搭弓射箭的姿势,纵然隔着华贵富丽的宽大朝服,也依然能清晰看见手臂上凸起的流畅肌肉线条。

这也都是寒暑不辍,一日一日练出来的。

见东山看她,岑铮又单边挤眼,给了她一个wink。

东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岑铮只有很开心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她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比方说食指和拇指相交,余下三个手指竖起就是“可以”、“好的”的意思。

再比方说,竖起中指是“无语”、“沉默”的意思,还有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合到掌心,舒展拇指和小拇指的时候,她说这是“六”的意思,意思是非常厉害,这是对人的夸赞。

岑铮是一个非常具有奇思妙想的人,对于一直严格遵循世家礼仪规矩,长得方方正正,一生都在被束缚的东山来说,遇见岑铮,就像是濒死的鱼获得大海的包容,窒息的人得到了清新的空气,死寂而了无生趣的人生终于开出了春天的花。

一切都是这么的生机勃勃而充满希望。

看着垂眸浅笑的东山,岑铮也笑了,她又凑得更靠近一点,弧度巨大地弯着腰,伸长了脖子,将脑袋探到东山的头下面,完全不顾自己这个动作是有多吓人。

嘿嘿地笑着,对东山道:

“怀安,我早就说了,你笑起来特别好看,要多笑笑。”

东山闭上眼,右手成拳,盖章似地用力盖在岑铮额头上,将人远远抵开。

东山学着岑铮的样子,本来也想要用竖起中指来表达自己的沉默。

但是目光落在岑铮亮闪闪的眼睛上,最终还是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表示自己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又道:

“我年已三十有七,早就不是可以肆意玩笑的年纪了。

倒是你,风华正茂,才最应当多笑笑,别成日里在心上装这许多事,当心面具戴久,就摘不下来了。”

岑铮:

“世道如此,本由不得人。”

说着说着,却话锋一转,道:

“不过嘛,欢乐嬉笑何必受限于年岁高低?

而立之年,风华正茂。

我会多笑的,在你面前我总是安心,你也要多笑笑。”

东山没说话,岑铮也不强求,站起身,负手而立。

属于岑铮的淘气、顽皮、柔软都被尽数收敛,刹那间又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开国平远侯了。

“对了,陛下手中的那只玄武卫应该一直还在盯着你。

我问你,你可是昨日晚上,抑或今朝卯时前回的京?”

说到正事,东山也在刹那间切换的情绪,理智道:

“不错,我确实是昨日傍晚回的京。”

岑铮颔首:

“这就对了,今日朝后陛下玩笑我,问我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是否出自你手。

陛下素知你我私交甚笃,早已认定是你在为我筹谋,便是否认也无用,反而招致疑心,我便也就顺势应下。

这般看来,陛下是疑心你我半夜幽会了?”

东山无语、东山哽噎,东山竖起了中指。

“我昨日并未来你府上。”

岑铮脑瓜子一转,结合自己昨晚的行动轨迹,灵机一动道:

“你昨晚是不是去茶坊看茶百戏了?”

东山沉默了一会,淡淡道:

“你昨晚也去了?”

岑铮“咳咳”两声,捏着鼻子道:

“我就是去听那说书艺人讲讲史,熏陶熏陶我的文化素养,这不是听你说的嘛?”

东山:

“我让你读史,是让你自己捧着书读,不是让别人捧着书读给你当配乐,然后你在那里葡萄美酒夜光杯。”

岑铮知错,但不改。

另起话题,岔开道:

“那你改日见到陛下,一定要告诉他,这个陈词真的是我自己写的,你只是润色。”

东山:

“看来陛下疑心病又重了不少。”

岑铮摇头:“从来没减轻过,病入膏肓了已经。”

东山冷笑,她感觉此刻自己的心头像是堵着一团什么情绪,说也说不出来,忍又忍不下去。

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比出了一个“6”的手势。

岑铮:“你在夸我成语用的好吗?”

东山:“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现在有种很难以言喻的感觉,一下子想打你,一下子又觉得似乎也没有必要,但是又实在是觉得你需要一点来自圣人的教育。”

岑铮:“那你对了,这种感觉就叫敬仰。”

东山:“......”

一阵来自东山单方面的沉默过后,东山率先打破宁静,开口道:

“那你是成婚后就走吗?要去多久?”

岑铮:

“不错,成婚后过五日就启程北上。至于要待多久,我也不知道,估计要等辽国的宝库到我兜里再说吧。”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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