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李琇垂眸浅笑,将手轻轻地搭在姜珩的手腕上,见他面上并不似反对,才又悄悄往上探去,掌心交叠。
姜珩身躯一僵,眼睫剧烈地颤动而后又快速地归为平静。
目光扫过一旁地邓彦,落在怀中被殿内地暖熏地昏昏欲睡的姜岱身上,眸光竟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
十分自然地抽出手,抚在孩童脆弱又柔软的头颅上,感慨道:
“一转眼,岱儿都已这般大了,朕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比猫儿大不了多少,红彤彤皱巴巴的。”
李琇的目光落在自己骤然空虚的手上,又落在帝王怀中的稚童身上,温柔道:
“是啊,当时您还嫌弃,说您同臣妾生得都好,为何偏偏孕育的子嗣这般,嗯,一言难尽。”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难得的有些少年夫妻的模样。
偏偏此刻怀中的小娃娃不干了,姜岱好像能感受到自己父皇母后在说自己似的,举着手,一字一顿地认真道:
“岱儿不一言难尽,皇祖母昨天才夸岱儿可爱,像小老虎呢。”
姜珩兴趣颇高地拍了拍他的大脑门,又叉着小孩的两个胳肢窝将人高高举起,乐道:
“说得对,我们家岱儿将来一定和你姑姑一样,是个威武的大老虎,是我们大昱的虎将。”
姜岱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父皇你错了,皇祖母说过,姑姑是於菟。”
姜珩笑眯了眼,伸出手,揪住姜岱脸颊旁边地两坨软肉,道:
“我家的不知书啊,这是楚地对老虎的称呼。”
姜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又疑惑道:
“楚地在哪?这不是大昱吗?”
姜珩大笑,声音大得殿外守着的宫人也听到了,连带捧着奏本准备求见的邓彦也停下了脚步。
果然君心难测啊,邓彦又把奏本往怀里一揣,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守在门口。
姜珩看着姜岱,又看向皇后,打趣道:
“梓潼饱读诗书、学富五车,难道不曾教过?”
李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
“臣妾只是觉得不必过早教授,他身为皇子,身上的担子注定不轻,读书苦,长大更苦,妾身想,若是年少时能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往后便是真有难过的槛,想起幼时,总能有些慰藉。”
姜珩先是一怔,而后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恍惚间,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出生在一个末流的氏族,姜家。
他是姜家的长房长子,恰好出生那年,父亲荣升武安军节度使马鄞麾下行军司马,自小,家族便对他寄予厚望。
卯时三刻便闻鸡鸣而起,读史学律。午时吃饭休息一个时辰,未时读兵书,申时练武,酉时起跟着父亲二叔处理家族庶务,到戌时,则要修习君子六艺中的礼乐书数。
亥时方歇。
春夏重文吏民政,秋冬则重武备征伐。
到再大些,十五岁时,便跟在节度副使马希声的身边,从一个小小随军做到了掌书记,掌管整个武安军的朝觐、聘问、文书以及号令等事。
事务繁忙,可他被视为整个姜家的希望,很累,很累,却不敢停下,因为他生怕辜负这份期望。,每旬休沐一日,每次回家,母亲总是笑盈盈地给他做好吃的姜黄饼,他以为,他会是母亲除了父亲外唯一重要的人了。
直到极其平常的某天,他照常回府,正想和父亲母亲一起分享他升官的喜悦,却看见父亲高兴地扶着母亲,向来严肃的脸上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笑意,他说:你要有弟弟了。
他不再是父亲母亲的唯一了,哪怕他仍旧是家族里承接一切的嫡长子,可他的地位似乎仅仅只是用来光耀姜家门楣的工具。
姜珩承认,他就是这样一个贪心不足的人,凭什么他要靠出色的课业才能迎来父亲的笑颜与肯定?又为什么,只在深夜里心疼抚摸他的额头垂泪的母亲,会对着肚子里的一坨肉笑得那样慈爱?
他讨厌一切夺走落在他身上目光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后来北边的大梁打过来,马鄞溃败,父亲战死,逃亡途中,母亲失散了。
找到母亲的时候,她挺着偌大的肚子,灰头土脸,一身荆钗布裙地混迹于破庙的流民中。
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威武盔甲的姜珩,隔着层层叠叠的流民,隔着战火的硝烟,隔着超越生死距离,与母亲相视而泣。
姜珩勒马,亲自迎回了母亲,或许是出于愧疚,姜珩更加孝顺恭谨地侍奉母亲,这为他赢得了孝子的美名,于是乎,在原武安军节度使马鄞、节度副使马希声死后,姜珩被公开推举为继任者,成了武安军留后。
这支起步只有四万人马的军队,成了姜家霸业的第一重要奠基。
后来,姜璟出生了。
璟者,玉之光彩也。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他一出生,就被大夫断言,活不过五岁。
可是从五岁、十岁到十五岁,明明是一副看着下一秒就死掉的病痨像,竟然一天比一天活得长。
他以为自己是极其讨厌这个弟弟的,确实没错,一开始他恨不得他去死,可是一日过一日,看着这个长得玉雪可爱,喜欢黏着他,就算被他冷着脸赶走也会继续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小白面团子,他竟然犹豫了。
但是他并没有手软,是什么让他真正决定收手呢?
是岑铮。
是她说:“留后至今尚未成婚,并无子嗣,姜家族裔也不幸罹难大半,若是令弟身体再强健些,往后做事也更方便。”
他思考过,岑铮说得虽然隐晦,却不无道理。
姜璟比他小了足足十五岁,在权力上基本没有威胁他的可能。
而且若是他与姜璟兄友弟恭的名头传出去,若是哪日不测,要有质子抑或人质,一个深受主公亲爱的幼帝,分量怎么看都足够重了。
况且姜璟如今年幼,正是不如何记事的年纪,自小又粘他,好在从前不耐烦他时也只是推脱公务繁忙,并不曾撕破脸。
如此这般,留他确实还算有用。
收益大于风险,姜珩有些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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