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南国上元灯节,他坐在夫子庙对岸的二楼凭栏处等人,目睹她将一盏花灯置于河中,出于好奇,他让非晚前往淮水河下游打捞起那盏花灯。

花灯上写着:当时明月今犹在,恰照冰心托蟾宫。花灯难寄此间意,愿守清辉与君同。

这太不像曾经泡在冰桶中装病的她能写下的话。

没一会儿便落了雨,细雨如丝,缠绵悱恻,行人匆匆,她却久久伫立于淮水河畔,望着满池被雨浸湿的花灯,神色落寞。

直到萧钰撑伞走到她身边。

南国多雨,建康笼罩在灯影朦胧的夜色里,如梦似幻,甚至于她眼底乍现的欣喜,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

萧旭从他身下挣脱出来,追问道:“三年前?什么时候?”

月色如水,眼前清冷冷一张脸与三年前上元灯节带着笑意的脸重叠在一起,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勾起她的下颌,轻声问道:“月儿,你来北汉,难道就没有一丝可能——”

萧旭心头一颤,月是她的小字,他从未这样唤过她。

她虽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道:“可能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似是思忖着,萧旭看不清楚他的深情,更是无法推测他心中所想。

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

他冰凉的指尖游走于她的脖颈之间,“你应该知道,既然做了北汉太子妃,自是没那么容易离开的——”

萧旭重复着早就备下的说辞,平静说道:“妾身是殿下的妻,自不可能离开。”

他并不满意她的回复,顺势捏着她的下颌,旋即覆下一个深重的吻,蛮横霸道、无穷无尽地索取着。

他实在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偏偏她竟有些受用。

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苍茫天地间,她终于不是一个人。

但也仅限于这个时候。

沉沦过后,她翻身上来,搂着他的脖颈,倾身于他的耳畔,试探问道:“殿下可有保住清歌的法子?”

刘承胥就势躺在榻上,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掠过她的侧脸,停留在她的颈后,吐息道:“那就要看太子妃,要为了她,做到什么地步了。”

果然是个禽兽。

次日,太子早起参加朝议,萧旭并未起身相送,竹西在她耳边唠叨,她便示意朝盈将竹西带了出去。

诺大的宫殿又只余下她一个人。

朝阳透过槛窗落了进来,萧旭迎着秋色坐在梳妆镜前,神色恍惚,直到镜子里一抹红影出现。

红棠走到萧旭身前蹲下,打破沉寂道:“朝盈说,公主有心事。”

她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萧旭看清楚是红棠,声音中多了几分艰涩,“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

红棠垂下眼,“是属下失职,没能陪在公主身边。”

萧旭摇头,“或许,你们不在我身边,才是好的。”说话间,她执起红棠的手,打量着她手上新起的刀伤,难过道:“我护不住你们。”

红棠将手反覆在萧旭轻颤的手背上,待萧旭情绪平复下来后,方才悄声道:“属下带公主出宫去吧。”

红棠口中的出宫,是背着所有人偷偷溜出宫。

朝盈活泼,向来却只敢逞嘴上功夫,而红棠虽然话不多,却总是最胆大的那一个。萧旭自与太子成婚以来,红棠长期不在身边,是而她许久都没有过如此放肆的举动了。

她换了宫人的衣裙,带着东宫令牌,在红棠的掩护下,躲开东宫明里暗里的护卫,套了辆马车,以朝盈的名义出了宫。

红棠将她带出了城,来到郊外的一个村子。

萧旭尤记得,数月前,这里还只是一块空地。

那时她从建康到平城,一路上见到了许多因战乱颠沛流离的百姓,不禁让她回忆起小时候自平城逃回建康时的诸多难处,因此便决计每月从清风阁的账上划一笔钱,请芜娘以北汉富商的名义收留这些无家可归之人。

现在已是深秋,即便是午后的太阳也并不热烈,萧旭戴着帷帽,也不觉得晒,下了马车之后,望着眼前场景出神许久。

她看见如她当年那般大小的孩童笑着奔跑在阳光下,明白了红棠带她出来的意义。红棠虽然不说,但她知道,红棠是想告诉她,她来北汉,并不是一件错误的决定。

她永远无条件支持她。

萧旭正要表达对红棠的感谢,抬眼却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的,是沈家二公子沈清欢。

萧旭担心被他发现身份,旋即要上马车,他快步跟了上来,唤住她道:“不要再躲我。”

“上次的事情,是我唐突了。”

见她顿住了步子,他放缓声音道:“我没有官职,亦不是家中长子,父亲以军功立身,从无门第之见。我不愿娶宁懿是真,但并非有意冒犯你,我只是觉得如你一般随性洒脱之人,是不适合留在深宫的。”

见她许久没有说话,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玉笛置于腰间,向她拜道:“朝盈,你若愿意,我以三书六礼,迎你过门,可好?”

短暂的沉寂后。

萧旭侧身,淡然开口道:“沈二公子的确唐突。”

不远处的马车内,执扇之人的手微微一滞。

萧旭继续道:“你要娶朝盈,不过是为了避免沈家势大,却美其名曰是为了助她脱困。你可想过,你母亲明睿长公主是否会有门第之见?你可想过,你贸然拒婚求娶朝盈,无权无势的朝盈会面对什么?”

她冷声拆穿道:“你什么都没有想过。你自小丰衣足食,闯了祸有长兄替你担着,父母也只盼着你平安长大就好,是而你终日风花雪月,潇洒度日,哪能体会当今世道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有多艰难?可是话又说回来,你当真不知道吗?这些年,你的长姐是怎么过来的,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视而不见?”

沈清欢僵在原地,被怼得哑口无言。

萧旭珍视朝盈,将她视作亲姊妹一般,她知她心思单纯,定然不能看穿沈清欢求取她的真正目的。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好在今日来的不是朝盈,她真的担心她会落入沈清欢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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