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往南走了三天,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山也高起来,林子密得透不进日光。

送押的一共四个人,两个差役,两个佩刀的,领头的姓赵,路上不怎么说话,只在驿站换马的时候看他一眼。楚平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囚车里,看两旁的树影晃过去,数着日子。

第四天傍晚,囚车拐进一条岔道,说前面官道塌了,得绕一段山路。楚平起初没在意,直到车轮碾过一片碎石,颠得他撞在栅栏上,他扶着木栏抬起头,看见赵领头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另外三个人散开来,一个走到车后,两个走到两侧。

步子不对,围得太紧了!

囚车停下来,赵领头拔刀,刀光在林子里闪了一下,杀意不言而喻地袭来。

楚平问了一句:“为什么?”

领头的走近两步,刀尖对着楚平的胸口,说:“陛下要你死。”

楚平的手指攥住了木栅栏,他坐在囚车里没有动,脑子里却静得出奇——静得像一片落满雪的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想起那天清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她踮起脚在他额头碰了那一下。温热的,轻的。他信了那一下。

他坐在囚车里想了三天,想十年之后回京城做什么,想她还在那个位置上。现在赵领头说,陛下要你死。

楚平低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喉咙里磨出来,像砂纸刮过铁器。

赵领头的刀劈下来的时候,他侧身一让,刀砍在木栅栏上,木屑炸开。手铐的铁链缠上去,绞住刀刃,他用力一拉,赵领头的手腕别了个角度,刀脱了手。另一个佩刀的从后面扑上来,楚平带着镣铐翻出囚车,铁链甩在来人脸上,抽出一道血口。他落了地,脚踝上的镣铐限制了他的步子,可手脚还能动。四个人围上来,刀光织成一片,他躲了两刀,第三刀没躲过去,刀刃擦着左肩过去,皮肉翻开,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咬着牙,用铁链缠住最近那人的脖子,往怀里一带,膝盖撞上去。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他夺了刀,反手劈了第二个。剩下的两个往后退了两步,他正要追,林子外面忽然响起马蹄声。

一队骑卫从山道拐角冲出来,为首的是朱采玉。她勒住马,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首和握着刀浑身是血的楚平,翻身下马走过来。骑卫围上去把剩下的两个差役按住了。

楚平拄着刀站在血泊里,喘着气,左肩的伤口往外淌着血,滴在脚下的枯叶上。他看着朱采玉,眼睛里没有什么感激,只有一种从深处翻上来的东西,又冷又烫。

他提刀剑指朱采玉,声音却哑着:“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朱采玉站在他面前,没有被他这个眼神吓退。

“原来你们之间的信任如此脆弱,简直不堪一击!”

楚平攥着刀柄的手收紧了。她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胸口,不深,可扎得准。他想起赵领头那句“陛下要你死”。他到现在也没法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可朱采玉说得对——他连这个都确认不了。他在囚车里坐了三天,想的是十年后怎么回来,他没有想过她可能不会等他,更没想过她可能根本不想让他活着到南疆。

他信她信得太薄了,薄到一句假传的话就能把它戳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血还在流,把半边衣袍染成暗红。他把刀扔在地上,叮当一声。

朱采玉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些:“你现在没有选择了,只能跟我回南国。你在北国只能是个叛国的罪人,无路可去;而南国给你爵位、封地、兵马——你想做什么都行!”

楚平手中的刀松动,正如多年坚守的忠君正道之心开始动摇......直到林梢上只剩最后一线灰白的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的时候,他终于点了头。

朱采玉让人给他包扎了肩上的伤,牵了一匹马过来。楚平翻身上马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京城在几百里之外,隔着几重山,什么都看不见。他奋身勒马,转身跟着朱采玉往南而去。

玄武宫里,周容正坐在御书房批折子。

案上摊着一本南疆边戍的军报,她翻到楚平被押送出京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日期,搁下了。她想的是,南疆远是远了点,可边戍之地没什么人认得他,好歹能让他安稳几年。等风头过了,十年之后,再想办法把他调回来。她提笔在那一页上批了个“知”,合上折子,搁进匣子里。

南疆那边具体风云如何,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周容每天批完折子,天就黑了。她坐在御书房里,茶凉了也没叫人换,案上的折子堆成了两摞,一摞批过的,一摞还没翻的。玄英进来掌灯的时候,她常常望着窗外那棵海棠出神,青果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她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批。

夜里躺在寝宫的榻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把两个人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

先是楚平,她想起他在学堂角落里坐着的模样,背挺得直,不抬头,想起他在朝堂上跪伏在地,指尖蜷了一下。想起南国庄园里他接过药时微颤的手,想起他说“不记得了”时那双空洞的眼睛......过去种种,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她承认他是自己第一个心动和喜欢上的人。

她从前以为那就是喜欢,可如今回过头去看,两个人也不知为何走到这一步。有些瞬间,她觉得自己贪恋的其实不是他这个人——她贪恋的是他身上的那种感觉,像从南国做质子回来时,满朝上下没几个人真心盼着她回来,连亲兄弟都恨不得她死在外头。而楚平站在那堆人里,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让她觉得踏实,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一个带着故乡印记的屋檐。

可屋檐终究不是家,她在楚平那里落了脚,歇了一程,然后被推开了。一次,两次,三次。她伸手去够,够不到。爱他太累了,她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这么累。

巫渡就不同了——巫渡是在她旧在暗夜行走逢的一盏灯。她跌进水里的时候他把她捞上来,她站在悬崖边上他化成龙接住她,她喝醉了趴在桌上说想当纨绔,他听着没有笑她。她知道巫渡身上有秘密,她也知道自己身上有秘密,可他们谁都不问谁。他在池水里揽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安心的——像一只船在水上漂了很久,终于靠了岸,岸上有人等着。她想她是爱他的,只是她从前不知道,等到人走了,池水凉了,才发现那种安心原来是爱,自己早已依赖他的温柔乡爱而不自知。

她想清楚了,如果心最终要给一个人,那就给巫渡。

那天午后,玄英递进来一封信。信封上没落款,可一打开她就知道是谁写的——纸是从东国带来的那种薄竹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清秀而韧,像他这个人。

巫渡在信里问她近来可安好,北国朝中事多不多,夜里还喝不喝酒。她看完,提笔回了一封,说国内无恙,朝中该清的都清了,夜里不喝酒了。写完搁下笔,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你那边的事办得如何,几时回来?

信是三天后送回来的,巫渡写了些琐事,说他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尾巴。信的末尾,笔迹停了一下,像是写完了又添上来的,墨色比前面的淡一些。

【嫁我可好?】

隔了一行,又添了一句。

【嫁给我,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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