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黄泉问踪
罗刹境。
地缝深处不断涌出粘稠的泡沫,色泽浑浊,还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气息。
那泡沫缓缓漫过石面,蜿蜒攀附,触之黏腻,惹得在场所有人心里一阵发毛。
红烛站在人群前面,指尖微微蜷进袖中。
她面上不显,心底却早就翻涌了千遍万遍。她何尝愿意踏入这般污浊之地?
冰凝立在红烛身侧,脸色同样不好看。他素来爱干净,更别提此番还要主动往下探。
可转念一想,魔尊好不容易从外头归来,若是因寻师不得而发了癫,就此滞留黄泉,那才真是后患无穷。
他咬紧后槽牙,与红烛交换了一个认命的眼神。
赵恨却似浑然不觉身后二人的踌躇。他一步踏出,飞身跃入地缝。
连日来他几乎不曾合眼,一个裂缝一个裂缝地翻查。眼下青灰沉沉,衬得那一只深不见底的黑眸愈发空洞瘆人。
忽然,赵恨身形一滞。幽暗之中,竟有一线白光自极深处隐约透出,细如游丝。
他心神剧震,几乎来不及细想,抬手便凝出一道传讯符,指间灵光一闪,符箓已急掠而出,精准地落在红烛与冰凝面前。
二人接符,对视一瞬。
得,来活了。
冰凝轻声哂笑,红烛低声骂了句。而后利落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便齐齐纵身,朝那浓稠的黑泥中坠去。
黑泥远比想象中更厚重。
甫一没入,便如坠入滚沸的沥青,四面八方压迫而来,黏稠得几乎要将两人的骨骼碾碎。
红烛和冰凝只觉胸口像被塞满了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需耗尽全身气力去挤压肺腑。
她们不敢张口,只能拼命榨取腹腔中残存的气息,鼻腔里全是铁锈与腐土混合的怪味,眼前一片混沌,唯一的指引便是那远处若有若无的白光。
也不知挣扎了多久,几乎要憋到意识模糊之际,二人终于冲破最后一层泥障,狼狈地攀至白光近前。
那光亮来自一处窄洞,洞口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内壁却泛着莹润的珠白色泽,像是古老贝类打磨而成。
魔尊没有丝毫犹豫,闪身便钻了进去。红烛与冰凝咬紧牙关,紧随其后。
洞口起初狭窄逼仄,肩肘擦着石壁,行进间沙沙作响。
可约莫走了百来步,通道开始逐渐放宽,脚下也由泥泞转为坚硬的岩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空间越发开阔,空气里渐渐浮出淡淡的花香,沁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待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骤然大亮。
一片豁然开朗的谷地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彼岸花如燃烧的赤焰,铺满了整个视野。
花茎细长,花瓣卷曲如丝,在微风中无声摇曳,妖冶的红与洞顶倾泻下来的柔和白光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近乎蛊惑人心的绮丽。
红烛偏过头,悄悄觑了一眼魔尊。他的侧脸隐在昏昧的光影里,辨不清是期待还是兴奋,那双总是涌动着细碎金芒的眸子,此刻依旧深不见底。
眼前的景象,却与她们来时的想象截然不同。
街巷错落,屋舍俨然。
据古籍所载,无论神、人、魔、妖,死后皆归入黄泉,故而此间的街上,既有长着犄角的魔族缓步而行,亦有衣衫飘举的人族修士低语交谈,甚至还有拖着长尾的妖族孩童追逐嬉闹,四族混杂,竟奇异地相安无事。
赵恨依旧是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那副银质面具。一头墨黑长发随意披散,右侧的发丝垂落下来,恰好遮住那只空洞的眼窝。
他这样突兀地立在街市中,周身悲伤沉郁的气场与周围熙攘的氛围格格不入,引来不少侧目。
旁人多是既畏又好奇,偷眼打量着,却不敢靠得太近。
唯独几个胆大的小孩,竟撒开脚丫跑了过来,仰着脑袋,脆生生地问:
“你也死了吗?”
赵恨低头看着那孩童,声音平淡无波:“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那小孩歪了歪头,咧嘴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世上痴人可真多呀!上一个说来找人的,还是八百年前的事呢。那是个极漂亮的凤凰,羽毛红得像烧着的霞,他说来寻伴侣。”
赵恨眸光微动,问道:“寻着了吗?”
小孩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自然寻着啦。二人见面后便双双携手,一同转生下一世去了。”
红烛面色不好,这怎么行?那凤凰寻着伴侣便一同转世,说白了不就是殉情么?
魔尊天天给师傅守孝,半疯不癫的,若当真在黄泉找到他师尊,脑子一热也跟着投了胎,那魔族还指望着谁来扛旗打仗?
她赶紧吹风:“投胎哪有复活好,后世变数太大。等找到了尊上师傅的魂魄,让枯木长老引魂入体,尊上与师傅今生相携才好!”
冰凝附和:“是呀是呀。红烛说得有理。”
赵恨收回落在那群孩子身上的目光,微微俯下身:
“在此处寻人,可有什么便捷的法子?”
那小孩仰着脑袋:“这儿是无人管辖之境,倒也没有官府。活着的时候处处被管着,死了反倒什么都不拘了。你想找人,可以去山头上的石头处,那里有所有人的名字。如果找不到,只能挨个去问就是了,只不过有人愿搭理你,有人不愿搭理你,全凭他们高兴。”
赵恨点点头,又问:“那新近来的亡魂,一般都住在哪里?”
小孩:“哪里都可呀!人人都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只是身上那些病痛、伤疤都没了,干干净净的,所以也分不出新旧来。这地方大得很,没有固定的住处,你往哪走都能碰上人,能不能碰上你要找的,那就看缘分啦。”
他顿了顿,忽然好奇地凑近:“你到底要找谁呀?”
“我师傅。”
“叫什么名字?”
赵恨这才惊觉,师傅不曾告诉自己全名。他只知道她惯用的那个称谓。
“何四。”
纸扎铺的何四老板。
“没听过。”
说罢他心神一动,探入芥子囊中搜寻,想找到一副师傅的画像,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空茫。
那幅画分明就在囊中某一格放着,可他无论如何凝神牵引,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画纸纹丝不动,根本取不出来。
他试了几回,心中蓦地了然。阴阳相隔,凡属于阳间之物,都无法直接渡入黄泉。
这幅画既是他在人世所绘,沾的是阳间的墨与纸,便注定带不进这片幽冥之地。
又去找孩童借黄泉的纸墨描绘,但落笔却不显示出墨痕。
凡间人魔不能在黄泉留下痕迹。
再试着口述形容,托人凭言作画,奈何言辞终归抽象,画出来全不是那个模样。
他索性转身,朝山头掠去。只见山上巨石嶙峋,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如林如阵,寂寂立于昏冥之中。
他立在石壁前,指尖划过一行行刻痕,目光如篦,细细搜寻“何四”二字。
确实翻出几个,但入黄泉的时间都对不上。
他皱了皱眉,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那她总该姓何吧?”赵恨低声自语,又从头到尾翻检了一遍。
将金箭那天入黄泉中,姓何的一一找到比对,未果。
不姓何。
他索性收拢思绪,从头理了理线索:
金箭落下的那一日,石碑记载,神界并无陨落,故而师父绝非神祇;
人、妖、魔三界却伤亡惨重。师父的画像早就在魔界比对了数十遍,全无线索,魔界也可排除。
剩下唯有凡人与妖族两途。
他已命红烛与冰凝去对照那段时间里入黄泉的人妖姓名,逐一排查。
可黄泉茫茫,魂魄流转无定,要在如此浩渺的范围内寻一个人,无异于沙里淘金。
必须再缩小范围。
赵恨凝神回忆。
师傅曾给自己提过,自己曾在宗门生活,是外门弟子。
又说过自己祖上被三百年前灾变时的修士所救,故而教导后辈要一直感念,为其烧纸。
赵恨曾跟师傅上过几次坟,依稀记得几个名字。可以找来问一问。
可此事远比想象中艰难。三百年的光阴,在黄泉里已是漫长到近乎虚无的刻度。大多数亡魂早已饮下忘情水,转世投胎去了,能滞留至今的,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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