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一一早,周纯一将一条缎面丝巾斜在衬衫的领口,黄玫瑰冶丽的颜色,刚好点缀光秃秃的锁骨。

卷发传递松弛的态度,睫毛弯弯的表示友好,唇釉是没有攻击性的淡色调,她轻轻抿了抿嘴唇——今天要去月老下凡登门拜访,顺便聊聊“收购”的事。

对方是家连锁公司,财力雄厚,又把店开到了家门口,硬碰硬的结果,其实只有死路一条。

她研究过了,婚介只是月老下凡的引流业务,赚钱的大头还是后续的生活服务。小到组织体检,康养,旅游,大到提供养老公寓,法律医疗……这些才是他们真正的暴利来源。

而从零积攒客户资源,不光慢,费钱,还难以建立信任,所以快速扩大客群才是对方最大的需求。

巧的是,她手里掌握着几千条客户资料,如果能半卖半送地转给对方,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而她也不是只会立正挨打的软骨头——她真正盯上的肥肉,是距离月老下凡不远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个废弃厂房,因为位置太过隐秘,这几年做什么都没起色。开过台球厅,也干过小网吧,全都惨淡收场。

如今荒废了一年多,找人打听了一下,对方着急贱租,年付只要一万。大大的场地,隐秘而幽深……马上创城了,中山公园正严打老年人奇装异服聚众跳舞,她能不能在这开个老年歌舞厅,吸收这帮跳舞有瘾的人?

低成本,高复购,微擦边,简直是利用人性最好的生意。将来说不定也能承接那些暴利的业务。

而且中山公园的领唱领舞从前都收过她的好处,只要继续输送利益给他们,他们就会源源不断地带人到她的场地来。

总之一切事在人为,周纯一对着镜子徐徐吐了口气,匆匆拎上给任屹带的饭盒包。

刚迈进电梯就收到任屹的消息。

「几点出门?都八点了,人呢?」

催催催,周纯一看了眼手表:「我刚出门。」

「家门?」

「嗯,大概五分钟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下车还要走一会,最晚八点四十肯定给你送过去。」

「出了门好好看看马路边。快点。」

草草说了两句,周纯一立马踩着高跟鞋往门外跑。雨后天晴,空气凉润润的,周围的风景像被水洗过一般洁净。

周纯一一边跑,一边往小区门口张望,门口的悬铃木大道空空如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些怪诞的都市传说,中山公园附近线路很少,直达的一路304,下车也要再步行一公里。

这最后一公里对上班族来说就像蚊子,怕倒不怕,却很烦人。周纯一盘算着该把买车一事提上日程了,一不留神,砰地撞上一只球。

她吓一跳,下意识蹲下来按住它,仔细一看,居然是只小狗!

扎着一条小辫子,摇晃着粗粗的短尾巴,只顾闷头拱她的包。

“你怎么跑那么快,撞疼没?”周纯一摸摸狗脑袋,想起包里揣着几只刚烤好的地瓜,正想拿出来,身边又跑来一个男人。

“不好意思!”他匆匆说,“没撞到你吧?我狗绳突然断了!”

周纯一抬起头,见他一身运动装扮,身材极好,说话间,背上居然还驮着个老太太。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又说:“麻烦你帮我看会狗行吗?这是咱B座十五楼的阿姨,刚下完雨,在小区门口踩了条蚯蚓把脚扭了,我先把她背上楼!”

“好,好,你背。”

一切太突然,周纯一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话音还未落,男人已经背着老太太跑远了。

他健步如飞,却把人背得很稳,令人想起从前雪天有人背她,总是故意晃一下,又晃一下,无比讨厌。

有一回就是闹大了两人才一起摔倒在家门口。摔得那条任屹从英国买给她的格纹围巾破了个洞。

她因此当场气哭了。最终还是任屹答应每年冬天赔一条新围巾给她,她才勉强学了点针线活,在那条围巾的破洞上补了一只白色的小狗。

就和眼前这只差不多……

周纯一揉着这只圆滚滚的小白狗,心里有种别样的柔软。它还在一门心思拱那只饭盒包,目标明确——吃烤地瓜!

“别急,别急,我给你拿。”

周纯一立刻抽出一只滚烫的烤地瓜掰开,吹了吹,小狗又扒着她的膝盖站起来,挺着小肚子摇尾巴。

“烫啊……吹吹,吹吹。”

周纯一呼呼吹着,没吹两口,那个男人又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弯腰一捞,小狗立刻像云一样飘起来。

“别皮,泡泡,丢不丢人?”他在小狗屁股轻轻拍了一把,抬起头,“谢谢你啊。”

这人一笑,牙又齐又白,加上皮肤是略带黝黑的小麦色,乍一看,显得人很健康。可不知道是不是跑步累的,细看他眼睛里都是血丝,又添了几分憔悴的意味。

“真不好意思。”他说,“耽误你上班了吧?”

“没有。”周纯一讶然,“它也叫泡泡?”

“你的狗也叫泡泡吗?”

“那倒没有。”任屹的脸在面前一晃而过,周纯一站起来,“刚刚那阿姨没事吧?”

“不算太严重,但也得去医院,不过她女儿马上回来了。”

“那行,那我得走了。我还得赶公交。”周纯一匆匆看了眼表,这一来一回耽误了快十分钟,她把地瓜递过去,“对了,这个给你,你家狗狗好像想吃,我早上刚烤的。”

“谢谢谢谢,它是爱吃地瓜,又给你添麻烦了。”男人说着从大臂上绑的运动包里取出一包纸巾,“擦擦手吧,走,一块,我去中山公园跑步。”

他弯腰把狗绳打了个死结,周纯一发现纸巾上印着的小狗图案居然和泡泡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他特意定制的。

两人于是干巴巴地搭着话,一同往外走。

周纯一张望着马路上偶尔驶来的公交,心不在焉地问:“泡泡是什么品种?”

“西高地。”

“听说挺贵。”

“还行,正好咱这一平房子。你刚搬来的?”

“嗯,上周才搬来。”

“难怪了。”他静了一瞬,“其实我认识你,你是开婚介所的周小姐对吗?”

周纯一一愣,仔细打量了片刻,直到他也抽纸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才突然反应过来:“你是马路对面齿科的?”

云际楼下十字路口的皓博口腔,她曾上门咨询过能不能在客户等候区的杂志栏里放两本自印的宣传杂志。

当时的前台小护士犹豫不决,最终是个戴口罩的男人经过,拍了板说:“让她放吧,就跟宠物店送来的放一块。”

从此每个月她都去。畅通无阻。

嘴一挡住她就看出来了,周纯一说:“太巧了!”

“确实。我叫方宪,今天算是正式认识了。”

“周纯一,纯爽婚介的,我在云际十八楼。”她感慨,“说起来真该好好谢谢你,我跑了那么多家,你们还是第一个同意我免费放杂志的,后来还有两个成交的客户。”

“别这么见外,现在做生意不容易,能帮就帮。况且你们杂志做得也挺有意思,标题都很……嗯,反正放在等候区,病人等得耐心,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随口聊了几句,车站两步就到。周纯一指了指站牌:“那我就在这等304了。”

“304?”方宪眉头一皱,“304车不多啊,你可能得多等会。”

周纯一微笑着。她早就发现了。

大概政府也默认住在这附近的人只需要遛弯儿,不需要去金融城上班,这一路,慢悠悠过来的都是双层观光巴士,出租更是每一辆都载着戴草帽的游客。

她探着身子往远处看,方宪也顺着她瞭了几眼,看神情,似乎也跟当事人一样郁闷,望了一会,他又收回视线:“304就是不好等。这样吧,我每周二三四五开车上班,每天八点一刻从家出发,咱们顺路,以后早上我拉着你得了。”

“不用。”周纯一立刻说,“不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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