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片刻,又是一片沉默。

任屹不知道经历过什么,似乎累得不轻,吐了口气后,突然松开了挡住电梯门的手。

“算了,你走吧。”

周纯一满目茫然,刚想问问他什么意思,电梯却不等人,缓缓关起了门。

她看了一会,也懒得再想,扭头回工作室干活去了。

任屹进门就把饭盒扔到办公桌上,碎花的布包,露出一个小土狗的笑脸。对面坐着合伙人邱航,看了一眼就笑了,“听说任总升级私厨了?”

他是任屹从小到大的兄弟,大学还是一个专业的,于是贱嗖嗖地将一杯冰美式推过去,顺手替任屹拆了这只小包裹。

里面倒是盛得满满当当,只不过,除了一小块烤地瓜和茶叶蛋,其余是一水的机器制品,花卷儿馒头歪七扭八地塞在一起,冷冻的垫纸甚至都没有揭去,昭示着出品人劲劲儿的性格。

“这主厨行。”他严肃地点点头,“omakase,给什么吃什么,还管饱。就是碳水多了点,吃完容易犯困。”

任屹对他扯扯嘴角:“你很喜欢一个月一万多的预制菜主厨,想吃,还怕她累,得一大早开车在她楼下等着,随时准备接送她,是吧?”

“别这么说,现在就业难,能当个专车司机也很不错。再说了,又不是没有可口的私房菜想围着你一个人伺候,是你自己不要。”

邱航笑着耸耸肩,任屹却没什么表情,低头在一沓海外文件上签了字,又突然按下了内线。

“钱圆圆。”

“我在!”

钱圆圆正啃一只菜煎饼,一见调度屏亮了,噌地站起来,“任总,任总我看还不到点,正吃饼呢!就剩两口了。”

她呜噜呜噜地捂着嘴,任屹看了一眼,笑了:“急什么?泡杯红茶来我办公室慢慢吃,别噎着。”

“我这就来!”

邱航问:“有安排?核心团队还没从北京回来呢。”

任屹不置可否,只是挑了挑眉,“中午没事按摩去吧。找个扬州师傅,我请。”

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很快签完几份文件扔过去,邱航顺手收起来:“按摩?”

他愣在那,半天搞不懂任屹是怎么想的。这个时间,北京的赛事结束,他们给团队放了三天的庆功假,秘书定的酒店原本就带着最好的泰式按摩。

可任屹昨天非说有急事,要赶凌晨的飞机回来,他是出于担心才跟他一块,谁能想到……

“你北京的不按,飞回来按?”邱航靠在桌边,怎么想也想不通,直到眼睛缓缓降落在面前的预制花卷上。

“你不会……”他指了指,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现在没外人,你跟我承认,你其实是个m吧哥们儿?”

邱航说完,任屹把钢笔一扔,整个人沉入办公椅。他看着窗外,似乎也认真想了那么一两秒。

钱圆圆的小圆脸正从门口冒出来。

“任总,我来了……”

—

和月老的“收购”谈得十分顺利。

穿着法风小衬衫,周纯一坐在人家的红木沙发上,一边叹气一边品着对方泡的茶。说她早就干够了,未婚夫又逼婚逼得紧。转让费?意思意思就行。未来老公公光海南大别墅就有八套,没事就爱坐着游艇跟嫩模打掼蛋,手指缝里漏点,也够她下辈子花了。

既然是现成的客户,对方也乐得这样的结局,最终一拍即合,以一个不算太高的价格成交了。

周纯一心情大好,拎着小包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

路上给钱圆圆发了条语音:“小圆圆,那谁的饭吃完没?我马上进电梯厅了,要上去拿饭盒。”

“周小姐。”这边的声音有点沉重,“任总的饭盒我已经拿到了,除了一只烤地瓜没动,其余的都吃完了。”

“是么。”周纯一讶异地挑挑眉。一锅里就这个她费了点劲,连狗都知道好,他居然不吃……

“随他便吧。”她说。

眼看19楼到了,电梯门一开,周纯一就踩着高跟鞋迈出去,刚巧未来零件的几个年轻男女擦肩而过,传来一串紧张兮兮的议论。

“吓得我一上午心都突突跳!听圆圆说没?差点叫120了!”

“不用听,他早上一来我就看出来了,老大那脸色忒难看,我还以为是谁又惹着他了,没想到……”

“什么病啊那么严重?圆圆说衬衫都汗透了,她刚送的干洗。”

“啊?”

“人也已经去医院了。”

“天哪,没事吧……”

电梯门缓缓闭合,截断了男男女女的窃窃私语。周纯一站在原地,回头望着森严的电梯门,眉头突然就拧紧了。

正失神,钱圆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小姐,您来了?”

她从休息室探出头,拔掉嘴里的半块饼干,周纯一定了定神,往前台的饭盒扫了一眼——地瓜还包着锡纸,果然是一动没动,抬起脸笑了一下:“嗯,没打扰你休息吧,你吃饭了吗?”

“您太客气了,我早上吃了一个全家福的菜煎饼,现在还不太饿,想吃点零食算了。”又问,“周小姐您吃了吗?”

“我也没吃。”想了想说,“你们这有烤箱吗?帮我把这地瓜热一下吧,我先凑合垫一口。”

“有。您跟我来,我再给您冲杯咖啡,拿点点心,您就在这午休吧。”

中午的未来零件空荡荡的,休息室里,钱圆圆给周纯一准备了几块小曲奇,周纯一拎起一块,闻上去是浓郁的黄油味,她抬起头,“这些你们平时都免费吃吗?”

“嗯,我们的零食都是随便吃的。”钱圆圆奉上一小杯热咖啡,“任总自己身体不好,就格外关心员工的身体,他说我们脑力劳动消耗大,一定不能挨饿,挨饿就会像他一样,常常胃出血。”

胃出血?曲奇饼忽地顿在半空,周纯一讶异地看着她:“你们任总胃出血?还常常?”

“是啊。今天也去医院了……”钱圆圆忧郁地叹了口气,“因为这个,我们另个大老板还把下午的跨国会议取消了。您都没看见,吃早饭前就开始了,吃完更是疼得脸都白了,周小姐……”她吞吞吐吐地说,“您都给我们任总吃了什么了呀……”

“我?就……普通的花卷儿?超市买的,我也只是热了一下。”周纯一愣在那,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最怕这种担责任的事,尤其还是跟任屹相关的,慌了片刻,又磕磕绊绊地说:“可我也吃了一样的,我没事啊,会不会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难道是饿坏了?”钱圆圆琢磨着,“周小姐,你不然还是给我们任总打个电话吧,看看他胃镜做完了吗,要不要动手术?”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打。辛苦你了圆圆。”周纯一匆匆说完,拎上饭盒,原本还想喝杯咖啡再走,现在也没心情了。

她很快回到办公室,把包往茶几一撂就栽进沙发,思来想去,还是给任屹打了个电话。

心慌慌的,呼吸却压得轻轻的,那边一接通,周纯一就小心翼翼地说:“喂学长?是我。听说你进医院了,怎么样?还好吗?”

对面淡淡的一句:“死不了。”

这么多年,她开口还是那个老样子。有求于你的时候,哥哥也叫,学长也叫。没兴趣了就直呼大名,脾气上来了还管你叫“喂”。

任屹把手机搁在耳边,听见周纯一又轻轻地说:“学长,我挺担心你的,查出什么原因了吗?是早饭的问题吗?”

“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找你麻烦?”

周纯一说:“当然是担心你了。听说你做胃镜了?”

“嗯,做着呢。”

他声音不算太大,但听起来确实是在极力忍着疼,周纯一听见一旁还有男人在说:“坚持坚持,这有个结节,平时不注意吗?怎么弄的。”

“累的。”

周纯一怕了,两只手抱住手机:“学长……是胃里长结节了吗?大不大。”

“这个大不大跟你没关系吧?”

“听圆圆说你之前就胃出血过。”

“你很关心?”对面的语调半是冷淡半是疏懒,“死了也会立遗嘱,不用你退会费,够吗?”

“说什么呢?晦不晦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周纯一一贯的迷信,一听这种话就心烦,沉下脸催他:“快点说,你从前胃就不好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从前,多从前?”

“就是你去了美国以后。你走之前不是挺好的吗?天天喝冰可乐。”

“是吗?忘了。”那头的声音又变得悠然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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