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西洲边境,松川衙署
烛火在铜灯盏里跳了跳,映得舆图上那道山脉的走势忽明忽暗。
成窥月的手指压在西洲与大越的交界处,那道朱砂画的线横贯羊皮,像是还未干透的血痕。他沉默良久,才开口:“连应,这一仗若打,西洲必亡。但你我都清楚,亡了西洲,北边那道口子就彻底敞开了。”
越连应坐在他对面,披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袖口露出里头的素白中衣,干净得不像是来议军务的。他没看舆图,只看着灯焰,片刻后道:“这是我母妃的故国,与其让北边那群人捡便宜,不如我们自己来。”
“自己来?”成王抬眉,“你当真要被妖妃利用,主动进攻一个于我们无害且能助大越安定的友好邻国?”
“舅舅年纪大了。”越连应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语气平淡,“去年冬天的信里说,他的咳症又重了,这次寿宴之后,他打算让位给太子。太子敦厚,二王子不喜政事,三王子还小。西洲的兵,他不想打,也打不起。”
成王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可以去一趟。”越连应把目光从灯焰上移开,迎上成王的视线,“明面上,大军压境,他总要见我。暗地里,我跟他谈。”
“谈什么?”
“谈一场演练。”
灯花啪地一声炸开,成王的手按在舆图上,没动。
“我之前给你写信只是商议一下此计是否可行,并非是最优解。五万对五万,双方用十万大军,真刀真枪地演练?这阵仗,前所未有,见所未见。”越连应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成窥月却不认同,“连应,何需妄自菲薄?你是个军事天才,用演练的方式,既能打消皇帝的疑虑,也能震慑西洲的王庭,不费一兵一卒。你也不必为难,本王也不算抗旨,确实算得上最优解了。打完了,双方各退三十里,各自上报伤亡,各自请功。西洲保住了脸面,我们保住了西洲。”
三皇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油又浅下去一截。
“你有多大把握?我虽姓越。”越连应顿了顿,“身上却也流了一半那济的血。”
那济是西洲王族的姓。
成王松开按着舆图的手,靠回椅背,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小家伙,小时候看着最冷,现在倒是什么都敢担。”
越连应没接话,只是把舆图往他那边推了推:“四叔,你若真有演练的打算,我明日就动身去找舅舅,我去跟他谈。”
“傻孩子,自古烽烟一起,难过的都是百姓,既然有法子避开这场人为的灾祸,为何不做?”成窥月稳重地语气跟他说,仿佛真的是一个老成的长辈,即使他比三皇子只大个几岁。
三天后,越连应站在西洲王庭的毡帐前,身上是西洲大漠的装束,白色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被热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
帐帘掀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他。
老人没有笑,也没有迎上来,只是看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一步:“进来吧,外面风大。”
帐里不太透气,暖得有些闷。越连应解下披风,露出里头那身大越的衣裳,却没有坐,只是站着,等老人先开口。
“你娘,”老人背对着他,在面前的冰盆里挑了挑,用冰水洗了洗手,“她还好吗?我梦到她了,梦里她说想吃大漠上的驼奶酪。我让人送了一些去大越皇宫,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收到了。”越连应顿了一下,还是不忍说真话,“她让人带了话,说谢谢舅舅。”
老人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
“你这趟来,是要打我的?”
“是。”越连应答得干脆,“也不是。”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大军压境是真的,但打不打,可以商量。”越连应往前迈了一步,“舅舅,我不想要西洲的命,我只想要西洲活着。北边的人盯着这道口子,盯了多少年了,您比我清楚。这一仗若是真打,不管谁赢,最后便宜的都是别人。”
老人沉默着,半晌,忽然咳了起来。越连应上前两步,想扶他,却被摆摆手挡开了。
“你跟你娘一样,”老人咳完,喘着气说,“看着软,骨头比谁都硬。”
他走到帐中那张矮几前,坐下,又指了指对面:“坐吧。说说看,你想怎么个商量法。”
越连应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大越派了五万人马,不过幸好,来的人是成窥月。”
“成窥月!就是那个打得北境求饶的战神将军!”西洲王眼睛瞪得像铜铃,语气都有些打颤。
“是。”越连应说,“不过舅舅别担心,他无意进攻西洲,只是迫于大越帝的旨意不得不从。他的意思是,我们在松川附近的白狼原上,真刀真枪地演练。打完了,双方各退三十里,各自上报伤亡。西洲还是西洲,大越还是大越。”
老人听着,没有打断。
“这一仗,做给北边看,也做给大越皇帝看。”越连应说,“往后三年,西洲可以安心养兵,大越也可以安心守边。至于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老人接过话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这孩子,倒是什么都算好了。”
越连应没说话。
老人又咳了一阵,这次咳得比刚才厉害,好一会儿才止住。他端起矮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道:“你帮西洲想了这么多,那西洲能给你什么?”
越连应抬眼看他。
“我不要什么。”他说。
“不要什么,才是要的最多的。”老人放下茶碗,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些别的东西,“不知道西洲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您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哑:“成窥月那个人,年纪不大,却老谋深算,他老子的大名我年轻的时候就听说过,如今他青出于蓝,不是我等能猜透的。他这次带兵,是真的采纳你的建议,还是只是借你的名头?”
“皇叔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早在动身之前他就给我修书一封了,让我早做打算。”越连应的声音很稳,“他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老人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很久。
“那好。”他说,“这场演练,西洲配合,不管他是真慈悲还是假仁义,西洲都无法拒绝。只是,能不能让成窥月,把我的妹妹带回来。”
越连应愣了一下。
“我娘?”他问。
“就她一个了。”老人低下头,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母亲死得早,我养了她十五年,看着她从碰碰跳跳到亭亭玉立,舍不得嫁,舍不得放,若不是西洲当年需要后盾,我是真舍不得把她嫁去大越。这么多年,她日子过得如何,我这个当哥哥的一无所知,好在她是西洲公主,即便是不受宠,大越帝也不敢慢待她,但这一回,我护不住她了。”
越连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听我说完。”老人抬起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有落下来,“西洲太偏了,太热了,也太缺水了。她在大越这么多年,突然回来,怕是受不了。要是留在这里,她的哥哥弟弟们未必尊重她,我不放心。成窥月那个人,我让人打听过,本事大,他若真的愿意以演练代替征战,说明他心怀天下,人品定然不差。你帮我跟他说,让他把我的萝萝带回去,当妾室也好,当外室也罢,只要他肯收,护我妹妹平安,我西洲往后,就是他成家的亲戚。”
越连应沉默了很久。
“我会跟他说。”他最后道,“但成王答不答应,我不能替他应。”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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