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进仰光港的时候天还没大亮,雾贴着水面,层层叠叠。

港里泊着英国军舰,灰蓝的舰身在雾里只露出一截。码头上是另一番光景:印度苦力和缅甸挑夫挤成一片,货堆得比人高,铁路一直铺到栈桥跟前,一节一节的车皮张着嘴往里吞东西。再往远处看,白墙红瓦的洋房和金顶的佛塔隔着几条街对望,谁也不理谁。

林安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原身生在西贡,从小看惯了法国人经营的那一套,如今换成英国人的,做派两样,骨子里那个意思倒是一模一样——码头修得越体面,说明从这儿搬出去的东西越多。

英国方面派了个中年军官来接,姓威尔金森,上校,瘦高个子,脸色发白,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他走到商震跟前敬了个军礼,用极规整的英文说了一大段欢迎的话:贵团远道而来,英国政府十分重视,总督府已经腾出住处,另备了一间会议厅,各位有任何需要,随时告知。

那一口英文规整得像铅字排出来的,从句套从句,一句话拐三个弯还不肯落地。

刘耀汉在旁边译。译到“十分重视”还跟得上,再往后就有点吃力,眼看那位上校一口气不换又拐了两个弯,他眉毛动了一下,末了拣要紧的说了句:“他说都安排好了。”

林安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碾了半下。这一段她心里已经译完了,一个字不落,只是没人问她。

商震笑呵呵地点头:“好,好。”

威尔金森又添了两句,说仰光这几日天气尚可,只是蚊子多,各位夜里最好把纱帐放下来。这一句刘耀汉没译。一串客套里忽然夹了句家常,他大约觉得不值当占用团长的耳朵。

车队进城的路上,林安坐在窗边往外看。仰光比她想的热闹得多,咖啡馆、钟表铺、洋服店一家挨一家,穿纱笼的缅甸人挑着担子过街,印度商人聚在檐子底下说话,几个白人绅士坐在露天酒座里,桌上摆着杜松子酒,玻璃杯壁上一层水珠。街角每隔一段就站着英国兵,政府大楼顶上那面米字旗大得吓人,风一鼓,能把半条街都罩住。

“这位上校倒还客气。”张妙妙小声说。

“咱们是英国政府请来的。”林安也压低了嗓子,“面上的礼数总要做足。”

张妙妙点点头,很受用地往椅背上一靠,说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正经八百地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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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总督府,先安顿,再开会。

会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上,四个翻译夹着本子往会议厅去,走到廊子那一头就被拦下了。

拦人的是个印度籍听差,白制服,红腰带,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说这一间是给随员预备的,请诸位在此处稍候。

“随员”这个词,他说的是 attendant。

四个人被引进旁边一间小屋。屋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两个司机,一个管行李的老周,还有总督府的两名仆役。桌上摆着茶,是好茶,另有一碟饼干,码得整整齐齐,一块压着一块。

张妙妙先愣住了:“咱们不进去?”

“名册上写的是随员。”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人家是按名册排的席次。”

张妙妙“哎哟”一声坐下了,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拍:“那咱们在船上抄了十天的稿子算怎么回事?抄了给司机师傅解闷儿?”

老周正端着茶碗,闻言很谦虚地摆手,说不敢当,他不识字。

林安没坐。她站在门口往廊子那头望了一会儿——会议厅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一截地毯和几条椅子腿,长官们的皮鞋一双一双走过去,走进那条缝里就不见了。她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算清楚了:英国人办事就这个办法,名册上写你是随员,你就是随员,跟他讲不通,因为人家确实没做错。这口气最堵人的地方也在这儿。

算完了她转身回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确实好,比船上那杯泡在英国白瓷里的龙井强出一大截。

“你倒是沉得住气。”张妙妙看着她。

“沉不住气也没用。”林安说,“尝尝这饼干。洋玩意儿。”

张妙妙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更不情不愿地承认好吃,随即掏出手绢包了两块。

“你这是干什么?”

“留着。”张妙妙理直气壮,“这叫按名册领的那一份。”

查良铮在那头笑出声来,端起茶碗朝林安虚敬了一下。

茶喝到第二碗上,廊子那头有了动静。

先是有人快步走过去,隔了一会儿又快步走回来,来回两趟,脚步一趟比一趟急。第三趟上,刘耀汉自己出现在门口,脑门上一层汗,长袍马褂都没顾上抻一抻。屋里几个人一齐抬头,老周把茶碗放下,以为是要出车。

“小林。”刘耀汉说,“你进来。”

林安站起来:“报告长官,名册上……”

“名册的事回头再说。”刘耀汉一摆手,“里头等着呢。”

出了门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看了看那三个。

“你们三个也来。”

四个人一齐往会议厅走。张妙妙走在最后头,手绢里那两块饼干还揣在口袋里,走一步硌一下,硌得她底气十足。

到了门口,刘耀汉整了整衣裳,回头低声交代一句:“方才丹尼斯少将讲的那一段,我译得不大周全。你进去先听着,别抢话。”

“是。”

她应得规规矩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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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厅里两排人对坐,头顶一架吊扇不紧不慢地转,把热气搅匀了,凉却没凉多少。中方这边商震居中,林蔚在旁,冯衍、唐保黄、杜聿明、侯腾各据一处;英方那边威尔金森上校打头,另外两位少将,一位姓亨利,一位姓丹尼斯。

林安在商震侧后落座,把本子摊开,笔帽扣在小指上。另外三个坐到靠墙那排椅子上去了。刘耀汉退到后头,掏出手绢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威尔金森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英国政府拥有极详备的缅甸地理资料,也已经印制了完整的军用地图,将来若中国军队入缅,直接用英方的图便是,实在没有必要重复劳动。

这一句译出去,中方这边几位长官的脸色都动了动。

林安译完抬眼看了看商震。团长仍旧是那副温和笑容,像是早料着人家会这么说,连用哪几个词都猜着了。

林蔚开了口,语气不重:“上校,地图是打仗的根本。将来若要协同,两边说的话得是一回事。中国军队不熟悉缅甸的地面,若在地名和方位上有出入,误的是军令。”

威尔金森皱了皱眉,口气仍旧客气:“我们完全明白贵方的顾虑。请放心,我方的资料十分详实,也会随时把最新的情报提供给贵方。”

林安把“随时”两个字译得跟原话一样轻。

商震接过来,笑呵呵地说:“上校,我们对贵方的地图是信得过的。可贵方那一套地名,跟我们手上现有的资料很多对不起来。这个事情啊,我们讲不是说信不过,是要先理一理。不然到了战场上,军令下去,底下人找不着地方。”

他顿了一顿,很和气地补一句:“换句话说,我们要做的不是重新测绘,是把名字对上。”

林安一边译一边在心里给团长记了一功。同样一层意思,林副团长说出来是“误的是军令”,团长说出来就成了“底下人找不着地方”——后一句听着哪里像抗议,简直是替英国人操心。

威尔金森想了想,慢慢说:“若贵方只是做地名整理和文书对照,我以为并无妨碍。至于实地测绘,则没有必要。”

亨利少将头一回抬了抬眼皮,抬完又低下去,像是把这一段听完就算尽了义务。

林蔚微微点头:“既如此,我们眼下就把力气放在校对和翻译上。”

威尔金森露出笑意:“很好。”

林安低头在本子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林方矩在船上交代的那一摊活,到这会儿总算有了个名分,虽说这名分是英国人赏的,赏的时候还顺手把“实地测绘”那一条给取消了。

话头往下就转到大事上。林蔚把这一路看下来的判断摆了出来,说日军若动缅甸,中英势必要联手,这一层希望贵方早作打算。

亨利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看了看丹尼斯。

丹尼斯少将开口了,说得毫不含糊:“阁下的判断,恐怕太急了些。英国政府眼下并无向缅甸增兵的计划。至于昆明方面的防务,我以为应由中国自行解决。”

林安译这一段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替他修圆。她译完,屋里那点客气劲儿就散了个干净,吊扇转得比方才响。

林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商震倒是不慌:“少将,滇缅路不光是中国的一条命,也是盟军在远东的一条路。日本人真要占了缅甸,把这条路一封,英国这边就不受影响吗?”

丹尼斯不紧不慢:“当然,贵方的忧虑我们理解。不过英国的政策一向是避免在远东同日本直接冲突。眼下的局面,需要更审慎的平衡。”

审慎的平衡。林安一边译一边给这四个字配了个白话本:等着瞧。这四个字她这一路听过好几回,换过好几张嘴,底下压着的都是同一句。

散会的时候英方几位起身握手,笑容周到得像量过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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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跟着往外走。廊子上倒有点穿堂风,刘耀汉从后头赶上来,在林安身边慢了半步。

“名册的事,回头我跟英方讲一声,改一改。”

“是。”

“你今天译得还行。”

“是。”

刘耀汉又走了两步,忽然问:“那个 attendant,是你先前写的,还是我改的?”

林安脚下顿了一顿。

这一顿的工夫里她把两条回答都想了一遍。说实话,那就是长官临时改的,改回“随员”以后英文那一栏填什么,也是长官点的头;说是自己写的,这一笔就落在她头上,往后还得一直担着。

她抬起头。

“是我写的随员。”她说,“英文我翻错了。”

刘耀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快步往前头去了。走出去七八步,那背影明显比来的时候松快。

张妙妙在后头拽了她一下,压着嗓子:“那明明是他让改的。”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背?”

“我不背,他就得自己背。”林安把本子夹紧了些,“他自己背了,从今往后我在他手底下就没好日子过。这一笔认下来,值。”

张妙妙张了张嘴,末了叹口气:“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

“你想不到是你的福气。”

张妙妙嘀咕了一句,说这听着怎么就不像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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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方矩把四个人叫到临时腾出来的那间办公室,把图铺开。屋里只有一盏台灯,罩着绿玻璃罩子,照得那张图一半亮一半暗。

“英国人不让我们测,可他们的图我们还是可以理。”他拿铅笔在一处点了点,“今天他们给的这一份我看过了,路是画得不少,可你们看这一块——”

四个人凑过去。

“这一片,图上只有一条主路,一个镇。可这一带的山我在日本学校里看过资料,绝不止一条道。他们不画,不是画不出来,是用不着。英国人在缅甸做的是买卖,买卖走大路,走水路,山里头那些挑担子的小道,跟他们没关系。”

“所以我们得自己补。”林安说。

“对。可怎么补?”

林安伸手把台灯往图那边推了推。这个话头她在船上跟长官们说过一回,那一回话音刚落,唐处长一句“仗都打完了”就把它压回去了。如今这条道又露出来,倒不是因为她说得多好,是因为英国人今天下午把别的道都堵严实了。

“还是那句话,问华侨。”她说。

郭兴豪推了推眼镜:“那天不是没准么?”

“那天没准,是因为咱们还在海上。”林安说,“今天人在仰光。这地方少说十来万华侨,商会、同乡会、报馆、学校,哪一行都有中国人。跑山路的、贩米的、走货的,缅甸哪个角落他们不熟?哪条路雨季走不了,哪个渡口能过驮马,哪个村子有井——英国人图上不画的,他们心里全有。”

“这算不算测绘?”

“不算。”林安说,“我们不带仪器,不动经纬,就带纸笔上门去问,问一处记一处。这叫聊天。英国人总不能不许我们跟同胞聊天。”

林方矩看着她笑起来:“那就明天开始。”

“明天我跟妙妙先去打头站。”林安说,“我是华侨,我知道该找谁。”

张妙妙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她既不是华侨也不会缅甸话,去了顶多算个搬凳子的。

“你爱笑。”林安说,“会笑的人问话方便。”

张妙妙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听着不像夸人,可细品也不算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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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两个人从总督府侧门出来,还没走出巷口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

领头的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十来岁,光着脚,拽住林安的袖子仰起脸:“姐姐,你们要出门吗?我带你们去买东西吧!你们不会缅甸话,会多花钱的。”

张妙妙蹲下来逗他:“哎哟,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缅甸话?”

男孩下巴一扬:“我听你们说话的口音,跟茶楼里那些叔叔一样,一听就是从中国来的。”他说着往旁边努努嘴,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巷口探头探脑,探得毫不专业,脑袋一颗一颗排着,像一排没长齐的葫芦。

“你叫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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