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派来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何。

周师傅四十来岁,跑的是山货,从仰光一路往北跑到腊戍,一年三个来回,两条腿走出来的资历比谁的文凭都硬。何师傅年轻些,早年在轮船公司押货,后来自己贩米,吃的是水路上的饭。头一天来,两个人都换了浆洗得发硬的干净衣裳,进门先鞠一躬,说长官们要问什么尽管问,只是我们没念过几年书,说错了别笑话。

林方矩把图往桌上一铺,头一句就是:“从仰光到勃固,这条路多远?”

周师傅凑到图跟前眯着眼看,那架势像是要把纸看穿。看了半晌,吐出三个字:“走一天。”

“多少里?”

“这个……真说不上来。”周师傅挠了挠头,“鸡叫出门,天擦黑到,路上歇两回。赶上下雨,就得两天。”

林方矩“嗯”了一声,铅笔在纸上划拉两笔。第二条道,走大半天;第三条,两天半。

问到第五条上,何师傅憋不住了:“长官,我们跑路的不论里。”

“那论什么?”

“论走多久。”何师傅一摊手,“论歇几回,论上不上坡,论路上有没有水喝。您问我这儿到那儿多少里,我得现编;您问我这条道好不好走,我一句话给您说透。”

林安捏笔的手停在半空。这些日子她把英国人那份图翻得起了毛边,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数目字,比例尺、里程、等高线,一样不缺——如今两位连小学都没念完的老师傅告诉她,那一套进了缅甸的山,不顶用。

张妙妙先急了:“那怎么办?咱们图上总得写数目字吧?”

林方矩没答,低头拿铅笔在纸角上算,算了老半天才抬头:“那就照他们的说法记。”

“照走多久记?”

“照走多久记。”林方矩把铅笔一横,“挑夫一天走多少,驮马一天走多少,卡车一天走多少,这个我心里有本账,回头折算不难。可他们说的那些——上不上坡,有没有水,雨季过不过得去——图上没有,书上也没有,非得他们开口,我们才知道。”

他把铅笔调过头递给林安:“你记。左边照旧记地名,右边这一栏,他们说什么你写什么,一个字也别替他们润色。”

那天从上午记到掌灯,油灯挑亮的时候,“路况”那一栏头一回填满两页。里头躺着这样的句子:过了渡口往东八九里没有人家,水得自己带;这条是马帮的道,两头驮子交不开身,撞上了必得有一头退回去;这一段雨季别走,水倒不大,蚂蟥特多,能把人吸得腿软。

“蚂蟥”这两个字,林方矩看了两遍。

郭兴豪推了推眼镜:“中校,这个也记上去?将来送到上头,人家能信么?”

“信不信是看图的人的事。”林方矩说,“写上是我们的事。”

郭兴豪张了张嘴,把“万一被人当笑话”那半句咽了回去,低头接着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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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小十天。

上午泡在商会问人,下午回总督府归拢,晚上还得把当天记的跟英方那份图逐条核对。一核对才知道两边差出多远。英国人那张殖民地测绘图上,从某镇往北画着一条笔直的大路,一通到底,看着比尺子还规矩;周师傅瞄一眼就乐了,说这条路走到一半就断了,人得下到河滩上,顺着石头缝挪两里再爬上来,这一段他走了十几年,鞋底子磨穿过好几双。

“图上怎么不画?”张妙妙问。

“英国人不走这一段,这一段过不了车。”

张妙妙“哦”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住。她先前认定洋人的图是金科玉律,如今才明白,人家的笔只画到人家的生意为止。

问着问着,林安琢磨出一个道理:这活儿的难处不在听不懂,在问不对。

头两天她问周师傅“这条路多宽”,周师傅答“够走”;她追一句“够走是多宽”,周师傅想了半天,说两个人并排能过;她再追驮子过不过得去,周师傅说驮子不成。一来一回耗掉小半天,末了落在纸上就一行字。

第三天她换了路数,不问宽窄了:“周师傅,这条道上你见过最大的东西是什么?”

周师傅眼睛一亮:“牛车。”

“牛车能过,卡车呢?”

“卡车不成。有两处要拐弯,车头拐不过来。”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这一条就齐了。林安落笔的时候心里冒出个念头:合着这几天不是人家嘴笨,是自己嘴笨,往后再张嘴之前,得先把问题在肚子里过一遍。

到第五天,商会那边热闹坏了。中国人在核对缅甸地图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的,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米行的、船行的、开车行的、教书的,还来了个卖凉茶的,进门先给每人斟上一碗,然后说我知道哪一段哪一段。人一多就成了菜市场,七八张嘴一齐响,说的还不是同一个地方,执笔的手写抽了筋也跟不上。

那天下午乱到顶点,林安“啪啪”拍了两下桌子站起来,满屋子的嗡嗡声矮下去半截。

“各位先生,”她说,“这么着咱们一条也记不下来,得改个法子。”

她把人分作三拨:走陆路的一拨,走水路的一拨,本地做买卖不出远门的一拨。头两拨按各人跑的地界再分段,一段一段问;第三拨专问城镇里的事,哪里有井,哪里有医馆,哪里有渡口。

分完了她当场立下一条规矩:一个人说,别人先憋着,等他说完了再补;补的时候先报一句“我是哪一年走的这一趟”。这条规矩是拿教训换来的——头一天有位先生说某处有座桥,另一位当场拍了桌子说没有,两个人为一座桥差点打起来,问到最后才闹明白:一个说的是前年,一个说的是去年,那桥去年发大水冲垮了。

“往后凡是记路,都得记年份。”她跟张妙妙说。

“那要是两个人说的还对不上呢?”

“两个都记,旁边打个问号,回头再找第三个人问。”

她还想出个更省事的办法:每一拨推一个人出来。这人不用最能说,但必须是最有耐心的。他就专管把这一拨的话整理成册,理完了念给大家听,谁如果听着不对就当场纠正。头一个被推出来的是位姓陈的老先生,从前在商会当过干事,说话慢吞吞,可一句是一句。

到第七天,商会那边自己就转起来了。三拨人各占一张八仙桌,各有一个执笔的,林安挨着桌子走一圈,看哪张卡住了就过去帮着捋一捋。

林方矩来看过一回,靠在门框上看了半个钟头,回去说:这丫头把一间茶馆调理成了衙门。

这话不出半天就传回林安耳朵里。她笑了笑,心里却想:这些人肯来,是因为他们自个儿想来。茶自带,饭自带,鞋底自己磨,没人给他们发过一个铜板。要是换不情不愿的人往这儿一坐,她这套分拨、打问号、记年份的法子,恐怕什么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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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变了的是张妙妙。

头两天她坐在旁边,人家说什么她记什么,记着记着魂就飞了,铅笔在纸边上画小人,画的还是穿裙子的。林安瞧见了,一个字没说。

第三天下午,商会几位老先生在里屋算账,桌上摊着几本厚簿子,是历年往国内捐款的册子。张妙妙本是去倒水的,路过顺眼一瞟,脚就挪不动了。

簿子上一行一行的名字,后头缀着数目。她翻了两页,看见一栏底下写着“赈济山东难民”,年份是二十七年,底下密密麻麻一串人名:有捐五块的,有捐两块的,还有捐五毛的。五毛那一行底下注着四个字——洗衣妇陈氏。水壶还在她手里提着,壶嘴呼呼冒热气,烫得虎口发红,她也没觉出来。

她一直站着翻到末了,才问管账的老先生:“这些人,都是缅甸的?”

“都是这条街上的。那年山东出了事,报上登了,大家伙儿凑的。”老先生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凑得不多。”

“这位陈氏……”

“洗衣裳的,前几年过世了。”老先生合上簿子,“她没回过国。”

张妙妙“嗯”了一声,把水壶搁下,出去了。

她在天井里站了不知多久,回来拿起本子接着记,一直记到收工,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

那天夜里她把当天的记录誊了两遍,誊完忽然抬头:“林安,你说咱们做这个图,将来真有人用么?”

“不知道。”林安头也不抬。

“不知道你还做?”

“我做我的。”林安说,“该记的我记全,往后谁不用,是谁的事。”

张妙妙没吭声,又坐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明天跟他们上街。”

“上哪条街?”

“米行那条。周师傅说那边有个人从前在缅北收山货,八莫那一带他说得清。我去问他。”

“你不会缅甸话。”

“我带阿海。”

林安这才抬起头。张妙妙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眉毛挑着,下巴微微扬着,一副谁欠了她二百块钱的架势,可眼睛里的东西换过了。

“那你去。”

“我要是问出来的比你多,你可得跟林中校说是我问的。”

“那是自然。”

“我不是贪功。”张妙妙说得极郑重,“我是要我爸看看。”

她一去去了三天,回来把缅北那一段填了整整四页。她记东西的路数跟林安不一样:林安是一条一条往下问,问完了归类;她是先让人家从头到尾讲一遍,讲完了自己再复述一遍给人家听,人家说不对她就改,改到人家点头为止。这法子笨,一趟顶林安两趟的工夫,可漏得少。

第三天上她还想出个主意,托商会里一位办学堂的先生找了七八个学生娃,一人一张纸一支铅笔,让他们把自家村子周围的路画出来,画完了每人一块糖。糖是她自己掏的钱,回头找郭兴豪报账,郭兴豪笔尖悬了半天,在“杂支”栏里落下四个字:绘图工本。

“小孩子画的能用么?”他一边写一边问。

“怎么不能用。”张妙妙把那七八张纸哗啦一下摊开,“你看这张——这孩子说他家往南半里有座庙,庙后头那条路能通到河边。英国人的图上,这儿是一片白。”

林方矩把那几张歪歪扭扭的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了半天,末了说:“这个办法好。”

张妙妙脸上的得意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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