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地图组的这位林中校,全名林方矩,二十六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二十八期,在学校里学的是地形测绘。
这人在团里属于点了名才想得起来的那一号。开会从头到尾不吭一声,低头画他自己的图,散会收起来就走,连椅子都不带响的。林蔚在大舱里点了他的名,他也没推没让,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翻译处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来人袖子挽到手肘,怀里抱着一摞笔记,胳肢窝下头夹一只木匣子。他把匣子往桌上一搁,啪地掀开盖——圆规、比例尺、一把小刀,还有几支削得能扎人的铅笔,各归各的槽,整齐得像刚受过检阅。
张妙妙探头看了一眼,拿肘子捅捅林安,压着嗓子:“这位可比郭大哥还整齐。”
郭兴豪正蘸着口水数昨天的稿纸,闻言把眼镜往上一推,没吭声。他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被人拎出来当尺子使,还当场落了下风,心里那本账一时不知道该记在收项里还是支项里。
林方矩听见了,也不理会,伸手把桌上那堆乱糟糟的稿纸往边上一推,摊开三份图。
“头一样,你们先看这三张。”
一份是英国殖民地测绘图,标注全是英式的,也是眼下最新的官方版本;一份是军政部发的作战图,比例尺大,细节稀得一眼能数完;还有一份是西南联大做地理研究用的学术地图,好处是记了些当地人的叫法。
“这三张上头,同一个地方三个名字,你们已经知道了。”他拿铅笔尖点住一处,“可你们再看这儿。英国人这张上,这条河从北往南;军政部这张上,这条河从西往东。”
四个脑袋一齐凑过去。
那条河在两张纸上各流各的,谁也不让谁。林安盯着那两笔蓝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将来真有个团长揣着其中一张摸到河边上,河可不管他手里拿的是哪一张。
“那哪个对?”郭兴豪问。
“我不知道。”林方矩把铅笔搁下,“我没去过。”
这两句说得平平常常,四个人却齐齐噎了一下。张妙妙“啊”了一声:“那咱们照哪个抄?”
“照英国人的抄。”
“为什么呀?”张妙妙眼睛都圆了,“您方才不是说他们也未必准么。”
“不是他们画得准。”林方矩说,“是将来要跟人家一块儿打仗,头一件是得跟人家说的是同一个地方。至于哪个真对——到了缅甸,问当地人。”
林安在心里给这句话画了个圈。她原当这位中校是来教她们描红的,没想到人家一点不藏私,上来先教了一条最有用的经验:先把话说到一处去,再论谁对谁错。
林安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横过来写了一行:“地图整理小组·第一日”。写完抬头:“那头一步做什么?”
“把所有版本的地名并成一张清单。”林方矩用铅笔在纸上拉了条表格线,那条线直得像拿尺子量过,可他压根没碰尺子,“左边中文,右边英文拼法,后头标注明白是从哪张图上抄来的。哪一条有两个以上的写法,另起一栏挑出来。”
他把纸推到林安面前:“你来管这一摊。”
“好。”林安抄起钢笔,头一条落笔——仰光 / Rangoon / Yangon。
张妙妙凑过来:“哎,这个仰光,英国人是不是也叫Rangoon?”
“没错。不过缅甸人自己念出来,更近Yangon。”
“那咱们用哪个?”
“用Rangoon。军方的电报文件都写这个,前线的指挥官得看得懂。”
张妙妙似懂非懂地点了头。林安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下Rangoon,心里却在拐弯:一座城,缅甸人这么叫,英国人那么拼,中国人再照着英国人的拼法译回来——转了三道手,落到电报纸上还得是同一个地方。这一路走过来,不知有多少东西就是这么转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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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那顿饭吃得潦草,碗一收,林方矩就把一张地形草图铺开了,手指头点着一圈弯弯绕绕的曲线。
“这个叫等高线,表示地面的高低。两条线挨得越近,坡越陡;离得越远,坡越缓。”
郭兴豪歪着头眯眼瞧了半天:“这不就是蚊香么。”
“你不说还真有点像。”张妙妙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自己拿指头在纸上绕,绕了两圈下了结论,“那这一坨是蚊香,那一坨也是蚊香,缅甸山里头蚊香还挺富裕。”
林方矩也笑,笑完把手指头挪到一片线圈密得发黑的地方,按住不动了。
“你们记着一句话——图是死的,路是活的。图上标着路的地方,未必真走得了。就这一片,指挥官只看见那条线,没留意周围这一圈等高线,一个师陷在里头几天出不来,都是有过的事。”
方才还是蚊香,转眼蚊香圈里搁进去一个师,张妙妙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林安捏笔的指头也紧了一紧。
“那我们整理的时候,要不要把这些也标注上?”张妙妙问。
“你们可以在旁边加注说明,正式付印以前还得由测绘组来定。”
林方矩讲得慢,讲一句停一停,等人记完了再往下走。讲到比例尺那一段,张妙妙死活记不住三十万分之一是个什么意思,他就拿手比划:一寸合五里,你把腿走断了一天,图上不过挪一个指头。
张妙妙“哦”了半天,末了很沉痛地下了个结论:“那咱们这一路从西贡到印度,在图上也就是巴掌那么大。”
“再小些。”林方矩说,“要看是哪一张图。”
张妙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图,默默把巴掌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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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第四天上,等高线、比例尺、图例都过完了,末了他讲了一段行军的时候怎么用图。
“图上说这里有座桥,你到了跟前,桥可能是断的,也可能压根就没修过。所以图上要是有一条路,最好还得写清楚:这条路多宽,过不过得了车,雨季走不走得通,附近有没有水。”他停了一下,“这些字比路本身还要紧。”
林安手底下的笔跑得飞快,记完抬头:“那我们到了仰光问人的时候,是不是就该问这些?”
“对。”林方矩点头,“你别光问地名,你得问这条路怎么样。”
这一句正点在林安心口上,她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她抄了一个多月报告,练出来的本事是眼睛只认字,字对上了就算完事。可字对上了,路未必对得上——她这才算摸着门槛在哪儿。
那天夜里,她把整理出来的条目铺开从头看了一遍,看到一半停住了。前头那些只写着地名的条子排得整整齐齐,干净得像刚洗过的一摞碗,洗得再干净,碗里也没东西。
她在表格右边又划了一道竖线,空出一栏,栏头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路况。
划完自己先有点心虚。这一栏要真填满了,可就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得一条路一条路拿脚去量。她盯着那道空白瞧了一会儿,末了很没出息地劝住了自己:填不满就填不满,栏目先占上。
吹灯之前她还盘算,这办法要是不灵,大不了重新做份表格。纸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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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这天起,翻译处一天就分成两部分:上午抄报告,下午整地名,晚上还得把白天记岔的地方回过头来核对一遍。油灯芯剪得比先前勤,郭兴豪账本上灯油那一项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头两天还新鲜。到第三天上,张妙妙抄到一半把笔一撂,说她昨儿夜里梦见自己在念一本地名册,念到腊戍就醒了,醒了以后再也睡不着,索性在铺上把腊戍那几种写法数了一遍。
“数出几种?”查良铮问。
“数到第四种就困了。”
“那你还是睡着了。”
“我是被腊戍气着了。”
她把笔捡起来,转了两圈又撂下:“你们说,缅甸人自己记得住么?”
“人家用不着记。”郭兴豪头也不抬,“人家就住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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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八天头上,船离仰光只剩三天路程,长官们那边忽然又添了一桩活。
刘耀汉一早过来通知,说到仰光以后英方要安排接待,团里的人员名册得重造一份,中英文各一份,交英方备案。名册上要有姓名、职务、军衔、随行事由。
“军衔?”张妙妙先愣了,“咱们哪有军衔啊。”
“你们填随员。”刘耀汉说。
“随员英文怎么写?”郭兴豪问。
刘耀汉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们的活儿么。”
说完人就走了,长袍下摆一甩,门带得干净利落。屋里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平日拿他们当活字典使的那位,把一个词原封不动踢了回来。
“随员就写attendant吧。”张妙妙说。
“那是听差。”林安说,“人家一看,回头开会先请你去搬椅子。”
“那写secretary?”
“那是秘书。写上去英国人得以为咱们四个跟刘秘书是一路的。”
张妙妙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
查良铮在那头笑起来:“你就写interpreter,翻译。是什么写什么。”
“可长官们让写随员。”
“随员是名义,翻译是活儿。”查良铮把笔搁下,“英国人不认名义,只看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你写interpreter,他们知道该请你上哪一张桌子。”
林安想了想,在纸上落笔:Interpreter, attached to the Mission。写完在心里念了一遍,觉着这几个字站得住,不卑不亢,还挺体面。
名册造到一半,郭兴豪忽然抬起头。
“林安,你那个出身地怎么填?”
“福建闽侯。”
“不填越南?”
“填福建。”林安头也不抬,“填越南,英国人那边要多问几句,问起来麻烦。”
郭兴豪“哦”了一声,低头写了,写完又抬起来:“那要是他们真问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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