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眉眼清俊、衣冠整肃的男人走来,他头戴两梁进贤冠,穿着浅绯色官袍,腰间束金带,佩一枚崔氏家传白玉佩。
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崔氏子弟风仪不凡。
他似乎认得宋瑶般,走向她所在的位置。
御花园极大,暮色自檐角漫下来,将重重殿宇笼在一片浅灰里。宫宴尚未开席,园中往来不绝,男男女女皆衣冠楚楚,笑语声隔着梅枝隐隐传来,反倒衬得此处空旷。
“原来你就是宋家那位庶出的姑娘。”
声音温润清朗,落在耳中却格外刺耳。宋瑶抬眸望去,只见来人浅绯官袍,玉带束腰,立在梅影里,眉眼竟生得十分端正。她并不认得他。
虞千雁不容有人欺负小师姐,未待小师姐有动作,她率先一步道:“哪来的野狗,在此狺狺?”
宋瑶与林汐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一丝佩服。这可是宫里,二师妹/二师姐竟敢当着众人的面骂他是狗,半点不留情面。
接收到她们崇拜的目光,虞千雁挺起胸膛,一脸正气。
崔书珩闻言,不怒反笑。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千雁身上,像是在看一件什么有趣的物件。
“好一张利嘴。”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语气依旧温文,“崔某不过想确认一下宋姑娘的身份,怎就成了野狗?辱骂当朝命官,按律该当何罪,姑娘可知道?”
他拿出官腔压人。
李仙韵向来对宋瑶避而远之,顾忌的正是她身后的帝师。此刻见有人不知轻重地撞上去,她唇角微勾,不动声色地拉了崔书慧与杜寻菱往旁边靠了靠,静观其变。
宋瑶不愿多生事端,想把大事化小。
她略加思索后缓声道:“我是姓宋,身份也是庶女,但是我不认识你,不知大人过来所谓何事?”
崔书珩是清河崔氏旁支嫡子,任礼部郎中,掌仪制、宴礼、宗室婚聘等事,父亲是崔氏族老崔仲言。
他身上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高气,目光落在宋瑶身上,淡淡道:“听闻舍弟为了一个庶出女子,竟要与千年宗法礼教相抗——莫非就是你?”
父亲自祠堂归,怒容满面,絮絮不休地诉说堂弟为那庶女所为种种。他虽未曾谋面,心头却已悄然埋下了几分厌憎。
方才听闻那女子今日亦在现场,他找了过来。
宋瑶坦然认下:“若你堂弟名唤崔砚礼,那你要找的庶女,便是我。”
崔书珩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听到什么笑话。
“原来真是宋姑娘。”他语气依旧温和,“你让他不顾宗族,不念门风。崔氏百年清誉,不娶庶女为妻,也不是今日才有的规矩,姑娘若真有些自知之明,便该劝舍弟回头,莫叫他为了你一人,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重:“还是说,姑娘觉得一个崔氏家主为你背弃宗法,是理所当然?”
周遭渐渐聚了不少人,男女皆有,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皆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我……”宋瑶刚吐出一个字,便觉喉间发紧,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哽咽。她抬眸越过人群,忽见崔砚礼不知何时已立在人群之外,静静望着她。
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最怕的,便是当众失态,泪落人前。
崔家人屡次为难她,如今在宫中,又不能发作。
顺着她的目光,大家发现了站在后头的帝师,纷纷让路,他走上前来,崔书珩没有丝毫慌张,他还想好好劝一下堂弟,此女万不可入他们崔家的门。
寒光一闪,众人尚未回神,鲜血已喷涌而出。崔书珩双臂齐断,跌落在地,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得四周鸦雀无声。
很快,有人利落地来把他嘴巴堵上,抬了下去,血迹亦被打扫得一干二净。
离得近的人,还被溅了几滴血在衣裳上,此等氛围,哪里敢找帝师要求赔衣裳?
宋瑶原本委屈的心情瞬间消散,留下满腔震惊。
看热闹的李仙韵心里冷笑,她就知道。
她还小声地叮嘱崔书慧:“你看到你哥态度了吧,你日后离你未来嫂子远些,避免无妄之灾。”
崔书慧连连点头。
崔砚礼面庞阴冷,杀意悄然涌出,沉声道:“诸位对我小师姐有何不满,尽管冲我来,尤其是崔家的人,若还有下次,就做好把命留下的准备。”
话毕,他随手将长剑一扔,竟稳稳插入墙中。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在场不乏世家公子与贵女,他们虽早闻帝师手段狠戾的威名,可真正亲眼见到这般血腥场面,心底仍不免阵阵发悸。
群臣有话说:你看你看,平时我们就说他坏话,你们不信。
本来被崔家人针对,要找小师弟麻烦的宋瑶,眼下无话可说。崔砚礼走到她面前,开口:“小师姐,宫宴开始了,我带你过去。”
她说了一字:“好。”
年轻的帝师牵起她的手,走向太和殿。林汐跟虞千雁跟在身旁,林汐忍不住问:“小师弟,你刚刚怎么突然把那个人手臂砍下来了?都吓到我们了。”
虞千雁嗤笑一声:“咱们好歹是走江湖的人呢,还被这场面吓住。”
林汐回道:“主要是太突然了,不知道我表弟会不会怪小师弟呢?”
“我爹好歹是当朝镇北将军呢,实在不行,我也让他帮忙说两句话。”
林汐:“我表弟最听我话了,应该用不上镇北将军……”
几个人身影远去,说的话却被御花园中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日后万万不能惹这个叫宋瑶的女人。
宫宴正常举行,原本计划坐在五师妹旁边的宋瑶,被小师弟抓去坐前排了。
皇上虽然是一位总角小儿,可终究是皇帝,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们这桌,她吃得小心翼翼。
崔砚礼知她心中郁结,偏过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看对面长胡子的杜丞相,他外孙女就是跟三公主玩在一处的杜寻菱。这位老大人今年七十高龄,前几日还纳了两房小妾呢。”
宋瑶的反应果然如他所料,闻言大惊失色,一双杏眸瞪得溜圆,亮晶晶的。她压低声音,嗔道:“都这般年纪的人了,还如此不知检点,真是……臭不要脸。”
他道:“那两位小妾家境贫寒,嫁给杜相倒也甘愿。”
“也是。”
他又道:“你看镇北将军旁边的人,他是从二品的光禄大夫,文官,与镇北将军这类武官一向不对付,这回宫宴,皇上特意安排他们坐在一起。”
小宴桌上摆满珍馐。冷盘有水晶肴肉、酱鸭脯、蜜汁藕片,色泽鲜亮;热菜更是琳琅满目,凤尾虾、烤乳鸽、黄泥煨鸡、醉排骨,热气袅袅。
旁边还备着燕窝羹、银耳莲子甜水,糕点是桂花糕、如意糕、云片糕。
满满当当。
方才宋瑶不敢多吃,眼下小师弟把百官家里的秘事掰开了跟她说,不由食欲大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耳朵在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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