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游叙又睡了很久。

醒来之后她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恰帕奇奇漫长的旱季终于过去,下雨了。

雷声滚滚,游叙歪着头,很耐心地听着。

“今天想做点什么?”

是晏衡还是虞安瑾在说话呢?

“我想……写封信。”游叙说,“要手写。你写字好看吗?”

那个人好像笑了一下。

“好看的。”

哦,原来是虞安瑾。

她把桌子搬来床边,铺好信纸,问,“你想写什么内容呢?”

游叙想了想。

“就……从头开始吧。”

妈妈:

展信佳。

我现在在地球的另一面,这里没有四季,只分旱季和雨季,很神奇,对吧?这里的芒果很好,给你看看它的叶子。有很多朋友陪着我,所以你可以放心。

我大概要在外面停很久,不必找我。我想慢慢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可能经常没有手机信号,所以打不通也不要着急,有一个很厉害的人一直陪着我,他会保护我的,还有我认识了很多朋友,他们都会帮我。你以前说我孤僻,可我其实也不是那么孤僻嘛。(这句划掉)所以说,我其实也没那么孤僻,对吧?

写这封信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小时候曾梦想成为一个厉害的大人,就像你那样,可是现在我还是没找到那条路,所以我想再多走走试一试,也许能试出来?很抱歉,可能一直在让你担心。

总之,你可以放下我这个担子了!我一切都好,很高兴,终于能来看看这个世界了。

爱你。(划掉)希望你也一切都好,妈妈。

游叙。

2030年5月11日,于恰帕奇奇今年的一个雨天。

虞安瑾慢慢把信纸折起来,很认真地塞进信封。按照游叙的要求,又往里面放了一片树叶。她会贴身带着这封信回到半个地球以外的华国,亲手交给游淡风,因为格拉纳本地的邮政系统很差劲。

“我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游叙说,“是什么事呢?”

“说好了你会告诉我答案的。”虞安瑾抓住她一只手,“还没想起来?”

“哦……对。”

游叙迟钝地说,“抱歉,我还是没看到。”

“没关系。”虞安瑾握了一下她柔软的指尖,“其实想不起来也没事的。”

游叙动了一下,可能是想晃一晃,但是没晃起来,于是虞安瑾就左右摇摇她的手臂。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游叙么?”

“为什么?”

“是柏拉图提的一个问题。”游叙轻轻说。

“游叙弗伦悖论?”

“嗯。”

虞安瑾沉默片刻,问,“是想提醒你什么么?”

“对。”游叙低声道,“但是……”

但是后面跟着什么?

游叙没有再说下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有力气。虞安瑾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走出房间。

晏衡站在外面,隔着走廊尽头唯一一扇窗户看着雨。

“怎么不进去?”虞安瑾问。

晏衡嘴唇动了动。

“还有十天。”他说。

虞安瑾沉默地站在他旁边。

雨幕接连不断地落下来,在窗外织成细密的网。空气里充满泥土和树叶的气味,从窗外扑进走廊里。他们站了一会,晏衡转过身往里走。

他没有说话,虞安瑾也没有。

晏衡推开门,听见游叙的呼吸声比往常快一分。她没睡着,她醒着。

“安瑾是不是很难过。”她问。

晏衡说,“可能有一些。”

游叙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他就走过去,把她的手放在掌心中。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他就牢牢握住,像在抓溪流中的一尾鱼。

“我听说中美洲有一种定时雨,每天固定时间开始,固定时间结束。”游叙说,“这是吗?”

晏衡不知道恰帕奇奇的雨是不是这一种,但还是说,“有可能。”

“你闻到味道了吗?”

“下雨的气味吗?”

“对。”

“闻到了,土和树,还有兰花。”

游叙偏过头,对着阳台。

“好想看看下雨的恰帕奇奇是什么样啊。”她说,“三角梅会很漂亮吗?”

“没有,花瓣都被雨打落了。”

游叙又偏过来对着他,“那不就是落花雨吗?很浪漫好不好,你好没情调。”

“抱歉。”晏衡说。

又过了一会,他问。

“游叙,你现在也闻不到了,是不是?”

提问的对象没有说话。

晏衡慢慢、慢慢地把她的手放下,这才发现自己在她的手背上握出了一道红痕,而她竟全无反应。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肩膀骤然一收。

“没事的。”

游叙轻轻地用指尖勾了一下他掌心。

“等到了那一天,下完第二场雨,我们就走吧。”

晏衡好像电影里的子弹时间那样一点一点把肩膀打开。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到游叙的掌心里,但最终还是差了几分没有碰到。

这大概就是,他能碰到她的极限了。

“好。”

他说。

自打雨季来临,恰帕奇奇每天都会下雨,正如游叙所说,这雨总是来得很准时,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潮湿的气味,树和草一起疯长。

听说矿场原址上的工厂正在建,卡米拉的丈夫也参与了,她这段时日显然心情很好。

晏衡正在给游叙洗澡。

这次她已经没办法自己坐住了,所以临时借来了一只大盆。她坐在盆里,小小一个,肋骨像两排琴键一样凸出来。晏衡用毛巾给她擦脸,听见她在小小声地哼着什么,像是在唱歌。

“唱什么呢?”

“没唱什么呀。”

“那是在说话?”

“哦。”游叙慢吞吞地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想起来了。”

“什么?”

“对安瑾说的那句话。”

晏衡轻轻地把她头发全都捋到后面,说,“是什么?”

“不告诉你。”

“也不告诉她么?”

游叙安静了一会。

等他一点点把她的头发每根都洗净之后,她小声说。

“要是我不告诉她……”

“嗯?”

“她会永远记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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