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镜子出现的悄无声息。

像是它们一直就在那儿,只是先前被黑暗吞了,如今才肯把面目露出来。

左侧与中间的镜面,还能依稀映出些模糊的景,人影憧憧的,却看不真切。唯独最右侧那面,全然是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雾在里头翻涌,像活的一样。

更为奇异的是,每一面镜子的底座都嵌着一个刻度轮盘,黄铜的质地,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盘上镌刻着新月、弦月、满月等种种月相,精致繁复,一钩一划都雕得极细,像是拿绣花针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祀识蹙眉,指尖叩了叩冰凉的镜面。

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指节碰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一块死物上,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绕着那三面镜子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却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脚下是积灰,头顶是黑暗,身边是这三面不言不语的镜子,安静得让人发慌。

真是见了鬼。前面堆那么多打不开的假书,这里又放没用的镜子?这密室的主人怕是真闲得慌,要么就是存心耍人玩。

他正凝神盯着镜中模糊的倒影,忽见那镜面水波一般荡漾起来——左侧的镜中人竟换了模样。

不是他的倒影了。

那人比他稍矮,但在寻常人中也算高挑了。身着绛红色外袍,颜色浓烈得像泼了一碗血,一头白发胜雪三分,还夹杂着数缕殷红,红白交错,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花。

——是上辈子自己的模样。

祀识有些慌神,忙后撤半步。动作太急,手肘重重撞上中间那面镜子,撞得镜身一晃,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他猛地缩回手,这才发现那沉重的镜子沿着底座的月相盘转动了一格。

这镜子……能转?

会有线索吗?

他心存侥幸地拨了拨那镜子,把它转来转去,左一格右一格,可无论他怎么转动,中间这镜子里的景象都没有丝毫变化,始终是那副模糊不清的模样,像是蒙了一层纱。

想来此镜是不会再有线索了。

试试左侧。

他略一沉思,指尖便探向那面镜子。指腹刚触上去,镜面便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有人往水里扔了颗石子。

涟漪散尽之后,镜中景象变幻。一个览冥国推演专用的星盘呈现在镜面上,纹路繁复,星点密布,一圈套一圈,看得人眼花缭乱。那推演的结果显示在最中央,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大凶之兆,似恶鬼之相,命数与天道相悖。主一生波折不断,灾祸频发,恐有国破家亡之险,诸事需万般谨慎,方能避祸。

然其天赋卓绝,灵性超凡,如天神使者降世,若能善加引导,利用自身天赋造福于世,或可扭转乾坤,改写命运轨迹,化凶为吉。

镜面随之浮现出一行行览冥国古文,字迹从雾里渗出来,像有人拿手指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在镜面上:

〔最初,有人亲手封锁了这卦辞,只将最后那句“天赋卓绝,灵性超凡,如天神使者降世”昭告天下。〕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那前半段预言还是扩散开来。于是览冥国民对我避之不及,“换太子”的呼声淹没了城市。〕

〔然而,国君力排众议保下了我。他不在乎我的外貌是否“妖异”,不在乎我会不会导致灾祸,亦不在乎我会让他失去许多国民。〕

〔他似乎只在乎我能强大到什么地步,只在乎我究竟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够不够资格成为他手中最强悍的那枚棋子。〕

祀识有些生疏地一字一句辨认着。

览冥国古文他学过,可太久没用,读起来总要在心里翻译半天。

阅完镜中的文字,他竟莫名产生了一种“既视感”——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些事,听过这些话,可偏偏想不起来。

大抵还是在讲那皇室将军的故事。

可为何自己会这般熟悉?像是亲身经历过似的。可又全然没有印象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伸手去捞,什么也捞不着。

待他刚一回神,镜面便暗了下去,那些字迹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祀识盯着那片重新归于沉寂的镜面,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这卦辞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方才那些字句的语气——前半段被封锁,后半段被昭告天下——“有人亲手封锁了这卦辞”,“国君力排众议保下了我”。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像是有人专门翻过旧档、核对过日期,再把它们一字不差地誊到镜面上。

说不定……幕后那人把它塞进这间密室里,等着某个人来看。

祀识收回停驻在镜面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向那三面镜子。它们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处,不言不语,像三个守口如瓶的哑巴。

从左到右依次,对应的应该是过去、现在、未来。转动月相盘,可以看见那时所发生的事情。

那么,最右侧那片迷雾,代表的便是未知的将来?

他伸出手,试图转动最右侧的镜子。镜身沉重,入手冰凉,却能转动。月相盘一格一格地卡过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可无论他如何拨弄,镜中依旧是一片雾,灰蒙蒙的,翻翻涌涌,什么也看不清楚。

什么原因?因为未来变幻莫测,无法窥视?

三面镜子转完了,什么线索都没有提供。

祀识微垂下头,目光落在镜子底座的月相盘上。这盘的雕工极细,月亮的阴晴圆缺都刻得栩栩如生,可对他眼下的困境毫无帮助。

等等。

他蓦地想起那本《自传》。

那书中……会不会有相关的线索?

他忙将那书取出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书脊,那上面凹凸不平的触感不像是偶然——倒像是……盲文?

祀识闭上眼,凭着触感艰难地辨认。那些凸起的小点密密麻麻的,摸得指腹发麻,好半天才拼出一句话:

「所有秘密尽在书中。」

“这不是废话?”祀识无奈,想了想还是翻开。

里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祀识没着急,等了等,过了几息,页面上竟浮现出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文字:

〔从满月到残月,再从残月到满月。传说神派来的使者归来的时候,月相就会变成这样。有人说使者还没来,有人说他已经走了。没人分得清,因为分得清的时候,就不是传说了。〕

满月、残月、满月……

祀识盯着书内的字略略沉思。

按照这么排下去,第一个满月对应过去,残月对应现在,第二个满月对应未来。

可眼下还剩一个问题:

若按照正常的月相顺序,应该是朔月、满月、残月,这才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为何这里的月相偏是满月、残月、满月?从满月开始,到满月结束,中间夹一个残月——这是什么道理?

祀识想不通。

可眼下已别无他法。不管这月相的顺序合不合常理,既然书里这么写了,他也只能照做。总比干站在这里强。

他依循《自传》所暗示的,将左侧代表过去的镜子逆时针转动两格,让它的指针定格在满月的位置。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扣咬合的声音,月相盘转动后,可镜面第一次显示的不是正确内容。

镜面亮起,映出的却是——一片空白。

祀识愣了一下。

不对,怎么会是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忽然意识到一点——或许他不是在“选择月相”,是在“经历月相”。镜阵本身就是一个循环——他必须先把三面镜子都走一遍,才能看到内容。

他把镜子的月相盘一格一格拨回去,重置到初始位置,然后重新转起来。这一次,他没有逆着直接转到“满月”,而是从朔月开始,一格一格转过整个月相变化,让镜子“经历”一个完整的周期。

镜面终于亮起来了。只不过这一次,镜中映出的场景让祀识有些意外。

镜中的人不再是那模糊的东西,也没有星盘和卦辞。画面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幅画卷——上辈子的最后。解淮手持“昭旻”,一剑贯穿祀识的心口。

先前不是在讲述那将军的故事?

可……为何镜中会出现解淮和他呢?

镜子不曾回应他。镜面上的画面自顾自地演着,像一场不由人控制的皮影戏。

那片血海中,尸骸遍地,残旗猎猎。一个白衣少年立于其间,纤尘不染,衣摆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沾上,与周遭炼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像是一朵开在乱葬岗上的白花。

“解淮”眼眸深邃,此刻正凝望着王座上的那个人。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恨,不是怒,倒像是一种……审视。

“祀识”坐于王座之上,静静审视着来者。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却还挂着一点笑,像是大醉之后尚未散尽的余兴。

小孩子长得不错。只是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明明没有见过他,为什么觉得这么眼熟?像是……在梦里见过好几次。

“小朋友,别老冷着脸啊,笑一个?”

镜中的“祀识”抬手掩着唇,轻咳了两声。指节泛着白,指缝间隐约渗出一丝红。可眉眼间却凝着半分未散的笑,像是雪地里最后一抹残阳,明明要灭了,偏还要亮一下,“你笑起来一定很可爱。发生什么事情了?跟我说说?”

那人闻声,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嘲弄,嘴角往上挑了挑,眼底却还是冷的。

“你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镜中“祀识”又一次开口。声音因久战而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可还是穿透了喧嚣的战场,清清楚楚地传进那少年耳中。

喉间猝不及防泛起丝丝腥甜。他只垂眸轻轻咽了,连眉峰都没蹙一下,眉头都没皱一下,笑意反倒浸了点病态的艳色,像是酗酒的人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红。

“愉仙国石璃解氏。解淮解曦阑。”

声线清冷,却一字一句地传入祀识耳中,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解曦阑……曦阑……”祀识低声念了两遍,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滋味。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转瞬即逝,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他抓不住那感觉的源头,只在心里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震。

他竟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好名字,读着顺口。倒是这名字……不大吉祥。”

“解淮”没吭声。眼底是冷的,是祀识从未见过的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深冬腊月里刀子一样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得彻骨:

“你,配这样叫我么?”

——死的时候居然不疼。

这是祀识上辈子临死前唯一的念头。

是死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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