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将祀识整个人吞进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撞上什么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他摔进一团黑暗里,摔得很深,像是被人一把推进了无底的井。坠落感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掉下去,然后后背猛地撞上什么硬物,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他爬起来的动作有些狼狈,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摸到满掌的灰。火折子擦亮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光照亮的第一眼——是书架。
东倒西歪的书架,断成几截的书架,还有角落里那个唯一完好的主书架。横七竖八的厚实的檀木色书架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像在等他。
岩壁后面藏着一间藏书室。
大抵是为了防止外人闯入,才在入口处施了幻术,把人挡在外面。
……结果他还是不小心进来了。
祀识苦笑着摇摇头,火折子的光影摇摇晃晃,映得那些书架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活的一般。
大多数书架东倒西歪地相互倚靠着,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坍塌,更多的已化作满地断木残屑,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曦阑?你在哪里?”
祀识的声音在寂静的四壁中撞来撞去,回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却没有应答。
祀识心头一紧,顿时有些心慌——若是解淮不在这藏书室中呢?若是方才的推测都不过又是别人刻意备好的线索呢?
他折身欲反,却忽然找不到来时的口了。周身黑黢黢的,没有什么光。
司言初这具身子弱得很,若真又遇上皇……手臂上缠绕的红丝无声无息地滑下来,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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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木残屑与厚厚的积尘混在一处,呛得他直咳嗽。大部分书架空空如也,连个书的影子都没有,像是被人搬空了似的。唯有角落处那个巨大的主书架尚且完好,静静立在那里,架上零零落落放着几卷古籍,书封上积着灰,厚厚的一层,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祀识走近了些,指尖拂过那些书脊。灰被他蹭掉了,露出底下的字迹。他低声念出来:
“《览冥国战事录》、《五国战争录》、《览冥国的战事兴衰》、《览冥国占卜》……”
全是与览冥国相关的记载。
祀识喃喃自语道:“这都是什么书?这地方的主人……许是个览冥国民吧?可能还是个将军?”
手指停在一册书脊上,他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说不定……我还认得呢。”
就在他愣神之际——
“言初哥哥——你在哪?”
解淮的声音突然从虚空中传来,近得像就在耳边,又远得像隔了大半个国。祀识一惊,手比脑子快,红线已经扬起来了,险些绞杀过去。
“言初哥哥?你能听到吗?”
祀识强行按下击杀的本能,那红线堪堪停在半空,颤了颤,又乖乖缠回他手腕上。他深吸一口气,尽力把声音压得平稳:“我在。是曦阑吗?”
“是我。”那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急,“言初哥哥你还好吧?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他顿了顿,故意让语气轻快些,“你居然不怕吗?还先关心我?还是早就怕得要死了?”
“没有……”
祀识循着声音的源头在黑暗中摸索,手探出去,却什么也没摸到。他只看见一团虚影,半透明的,模模糊糊地浮在几步开外,神情倒是和解淮别无二致。
“看得见我吗?”祀识在那虚影面前摆了摆手,手指从那团光影里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曦阑?”
“看不见……但是能听到。”那虚影在说话,口型却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操控的傀儡,“这里空荡荡的,很亮,什么都没有。”
“好。”祀识放柔了声音,“我暂且没法过去,就这样跟我说话吧。”
“嗯。”那头的解淮乖顺地应了一声,听上去真的在等他去救。
祀识环顾四周。还是只有这么点东西——几排破书架,几本打不开的书,一个完好的主书架。线索少得可怜,解不出来。
他开始琢磨解淮的话。“很亮的房间”,“空荡荡的”。
可是这边明明很黑,堆满了书,连光都没有。
——应该是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而且隔得很远。
“在那里先别动,等我找到办法。”
解淮没回答他。祀识转头去看——原先虚影立着的那片空地,早空无一物。
他的动作僵住了。
维持着转头的姿势,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都没有。
只有滴答声,还在响。水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落下来,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计时。
“曦阑?”
他的声音落进黑暗里,没有回音。
“曦阑?你还在吗?”
还是没有人应。
“曦阑?”他提高了声音,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你还在吗?真把自己搞丢了?”
解淮不会故意藏起来逗他。况且唤了这么多次都没反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最后问了一句,声音已经有些发紧:“还能听见吗?”
滴答。
死寂。
应答他的只有那寂寥的滴水声。
“曦阑?解淮?解曦阑!你在吗?”
依旧无人回应。
祀识的心突然像是被人揪了起来,攥得死死的,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突然在想——
如果解淮真的出事了,他会怎么样?
会感到解脱吗?无人监视他了,无人时刻跟在他身后了。
会感到欣喜吗?没人会来烦他了,没人整日“言初哥哥长言初哥哥短”地叫了。
还是会变回那个杀人如麻的人形天灾呢?
他没敢再往下想。
脚下不经意间踢中了什么——是块微微松动的石砖。
“咔哒。”
机关响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听得人心里发毛。
祀识当即后撤半步,掌心已扣住那红丝。他紧绷着脊背,警惕地望向那声音的源头。
眼前那原本沉重得像是长在地上的檀木色书架,竟似有了生命一般,缓缓向右侧滑移。老旧的榫卯发出沉闷滞涩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密室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折断时的脆响。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在火折子的光晕中狂乱飞舞,犹如一群受惊的飞蛾。
书架之后,暴露出来的是一间暗房。
祀识观察片刻,提步上前探查。可他刚一抬脚,那老旧书架便仿佛有所感应,伴着刺耳的摩擦声,开始缓缓回移,像一只合拢的巨口。
他倒退半步。书架的移动也随之停了。
看来,这石砖便是控制书架移动的钥匙。需要拿什么东西压着。
祀识快速扫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倾倒的废弃书架残木。他灵机一动,选中了一个相对完好的小型书架,用手中的丝线缠住那书架,将其拖了过来。
那书架虽不大,却也是实木所制,沉得很,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将那书架安置在松动的石砖之上。
“嘎吱——嘎——”
机关再次被触发。巨大的主书架终于彻底移开,将后方那间不大的暗房完整地呈现出来。
他手持火折子,谨慎地踏入暗房。火光驱散了房内的黑暗,将这方狭小的空间映照得一清二楚——
四壁空空,地面平整,除了积灰什么也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没有隐藏的密道,没有任何线索。此地干净得像是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储物间,徒有一片虚无。
祀识不死心,绕着这分寸之地又转了三两圈。指尖一次次划过冰冷粗糙的墙壁,摸到的只有灰和冷意,没有任何隐藏的缝隙或暗格。
心底那丝微弱的希望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虑。建造这么精巧的机关,只为了守护一间空的暗房?不合常理。
没有办法,他只好退出暗房,可就在他一只脚踏出暗房门坎的刹那——
一本书从上方黑暗中“啪”地掉在他脚边。
牛皮纸包着,入手有些沉,书脊不算光滑,甚至还带着些细小的锯齿,像是被人用刀裁过。封面上写着两个古朴的大字——《自传》。
谁的自传?
祀识来不及细究,迅速翻开书页——内里却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他抬头寻找那书掉下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头顶只是一片虚空,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什么能藏东西的缝隙。
再低头看那《自传》。空白的纸上却像被无形的笔蘸了墨,缓缓浮现出一行行字迹。
不是他常见的琅州通用字体,可他认得。
这是览冥国的文字。
「???????????????????」
(你在做什么?)
「???????????????????????????????????????????????????****??????????????????????????????????????????????????」
(你是王的血脉,迟早要担下****,你必须狠下心。)
「……」
他一字不差地看完了。
许多关键之处的字迹被浓黑的墨团刻意覆盖涂抹掉了,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拼了命要掩盖某些不堪回首的真相,又舍不得把整页撕掉。
也许讲的是那个皇室将军的故事?可这和封面上的《自传》没有一点关联。这刻意掩盖的又是什么?
“言初哥哥?你还在吗?”
解淮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潭里,把祀识的思路搅得粉碎。
他回过神:“在。刚刚怎么了?为什么安静了那么久?叫你好久都没反应。”
“我也不知道……”解淮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没事就好。”祀识无意深究那片刻中断的缘由,追问道,“你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有线索了吗?”
“现在变得很黑。”解淮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帘子在同他说话,“我看不清楚了。”
突然变得很黑……难道是解淮误触了什么机关?
“你可有碰什么东西?”祀识皱起了眉,四下望了望,忽然想到:“许是因为我打开了暗房。”
他合上那本诡异的《自传》,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连接早已在虚空中开辟出来的空间,将书塞了进去,“我先把暗房关上,你小心些。”
他步出暗房,将架在机关上的书架轻轻移开:“现在呢?还黑着吗?”
“亮了。”
“好。我再找找有什么可以破解密室的法子,你也别闲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东西出来。”
祀识又试着翻了翻书架上其余几本书,才发现那些书根本打不开。封皮硬邦邦的,像是糊了一层什么东西,翻都翻不动。
建这么大一座藏书阁做什么呢?书又打不开,到底是闲得慌,还是钱多得没处花?
他压下烦躁四处转了转,目光扫过地面时,猛地顿住。
地上有血迹。
不是一滩,是一条。蜿蜒曲折,从暗房门口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伤体爬过去。
还没干透。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有活的人,或者……东西。
“曦阑,你在那里先别动,我往前看看。”话落,他又故作镇定地轻笑着补了一句,像是不想让对方担心,“可别又把自己搞丢了。”
“不会……”
滴答。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那水滴落的声音愈发清晰,像有人在耳边敲木鱼。
一下,一下。
滴答。
滴答,滴答。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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