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的【执】已死。第二境既破。

赵恨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恢复…眼珠重生,神采渐归,灰败的面容一点点泛起血色。

待四肢筋脉缓缓接续,他终于能挪动手臂,将师傅的【执】轻轻拢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微凉的发顶。

怀里的人渐渐变得轻薄,如冰雪遇春,一寸寸消融,最终彻底无踪。

而后,幻境嗡鸣,血河消退。四周模糊变换,天与地不清晰起来。光影扭曲间,赵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深处。

待那股推力散去,他脚下终于触及坚实的土地。

第三境,【心归处】。

这是何渡一的识海深处。

他落定站直,抬眸四顾。

脚下是一片茫茫雪原。天地之间没有任何界限,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封在了一块巨大的寒冰里。

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倾落下来。四周同时刮起了凛冽的风,卷起雪幕,将整个天地搅成一片翻涌的白色混沌。

赵恨眯起眼,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触感冰凉,边缘却微微发涩。

他低头细看,掌心那片“雪花”竟是纸质的,又薄又脆,边缘剪裁粗糙。

漫天飘扬的,一半是雪,另一半竟是苍白的纸钱。好似天地在举行一场无休止的葬礼。

赵恨在茫茫白色中辨认方向。

他将师傅的识海与自己当初的【心归处】暗自比较。

外面都是同样的大雪…先得找到屋子才好。

于是他埋头向风雪深处行进。

但寻找许久,仍是白茫茫一片,哪里都没有小屋的影子。

风暴更甚,雪层之下,竟有零星的尸体开始出现。

尸体被打理得极其干净,面容安详,衣衫齐整,双手交叠于腹前,在雪地中排列得齐整。

赵恨心头猛地一紧。他顿了片刻,复又抬步,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走,尸体越多,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而在这一片尸体的正中,雪地微微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定睛望过去,那竟是一个小人。圆眸黑瞳,眉间点红,脖子上挂了个银锁。

她穿着白衣服,小小一团,若不仔细看,几乎要彻底融入这片苍茫的白色。

八岁的何渡一。

赵恨知道这个节点。

八岁…那是师傅被戏言修炼无情道的开端,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当时的剑术还未出神入化,在比武大会连输了十八场,不知所措。

小小的何渡一正抱着一个无头的尸体,认真地将脑袋缝合上。

她手笨,缝得极慢,针线歪歪扭扭。

赵恨见到师傅,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小人抬起眼,眸子隔着风雪望向这个识海中的不速之客。

漫天雪中,少年长发散落在肩侧与背后,肤色白若素瓷,鼻梁挺直,五官精绝,眼下一点鲜红泪痣。

不似血肉所塑,倒似名匠以浓墨淡彩,就薄瓷之上细细描成。

三分艳,七分冷。

使人望之恍恍,近之惴惴。

小渡一顿觉好看极了。眼睛瞪得大,一错不错地盯着。

何妨师傅曾说:遇到美景要细看,才不亏。

那人视线与她相汇,几乎是瞬间融了出笑颜,那股冷意消散了十成。

他停步在身边,小渡一发现他似乎把眼睛刻意睁圆了一些。

她还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人,但竟然觉得已经和他相识甚久。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她莫名心安,在这心安之下,她竟浑然忘了去问他是谁,也忘了去想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而是直接张嘴使唤了他。

“你会缝么?”

将那双手举到他面前,手指伤口密布,有些已经凝了暗红的血痂。小何渡一仰着脸望着他。

做完这一串自然的动作,她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总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使唤过他很多次了…

赵恨蹲下身,视线与小小的师傅齐平,轻轻攥住她那的手腕。

这里风雪太大。赵恨不愿她在外面受风吹。

她应该回识海里的屋子里待着…赵恨盘算着,还需得再喝碗热汤才好。

“会的。”他回答,“我们回屋子里缝,好么…或者你回屋子里等我。嗯?”

小何渡一歪了歪头:“可,可这里没有屋子。”

赵恨一愣。

“…有遮雪的地方么?”

“没有。”

“树林……山洞……?”他声音干涩。

“没有。”

漫天飘落的大雪落在赵恨和何渡一的头上。

小渡一把他头发上的雪拂过去,自己也摇头,把头上的雪花晃下去。

“你怎么眼睛红了?”她有点慌,“你很怕冷么?”

赵恨抿紧唇。

“那你睡在哪…?”

“不用睡。”何渡一答得干脆。“我睡不着。”

风又紧了一轮。

赵恨垂眸感知了一□□内的灵力。第三境对他的压制极重,几乎将他所有术法都锁在了经脉深处,他试了试,无法幻化出木屋,连一堵像样的墙都凝不实在。

他只得竭尽全力,将残存的那一点念力尽数逼出掌心,最终化出一柄小伞来。

他将伞递到何渡一手中。

然后自己矮身坐下,把那小小一团的人轻轻拢进怀里。

他的胸膛贴上她单薄的后背,双臂从两侧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

何渡一坐在他身前,双手举着那把伞,伞面正好盖住了少年的头顶;而少年的身躯从身后环过来,将两侧的风雪一并挡在体外。伞与人身合在一处,竟严丝合缝地组成了一个简陋却完整的庇护所。

何渡一缩在中间,竟然真的感受不到风雪了。

她向来是个对自己极好的人。此刻觉得舒服了,便毫不客气地往后一靠,在赵恨怀里窝了个痛快。

少年轻轻将她的手展开,露出那些遍布指尖的血痕。凝出一缕极淡的灵药,再用指腹细细地地涂抹开来。

药性清凉,触在伤口上微微发痒。何渡一下意识缩了缩手指,却被他不轻不重地固住。

都涂完了,他又捉着小何渡一的手凑向嘴边,轻轻吹了吹。

“还疼么?”他问。

碎金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他的脸像雪一样白,睫毛却黑而浓。此刻安静地抬眼望她。

小渡一把手回去,却不慎勾留了他的长发,软意划过,确实有些痒。

她很是高兴地站起身子,郑重地将针线递到他面前,声音清脆而理所当然:

“你开始缝吧!”

赵恨将针线从她手中接过,低头去缝那具尸体的脖颈。

他缝的针脚齐整而利落,细密地排过去,每一针都拉得均匀。

小小的何渡一站在旁边撑着伞,伞面不够两个人打,她把伞面倾斜。自己淋湿一半,少年也淋湿一半。

缝好了,小何渡一凑过去看,眼睛亮亮的,伸手摸了摸那齐整的缝合线,又弯下腰,抱着那具尸体。

赵恨有些疑惑,他不曾在何渡一到记忆海中见到这个人:“这是谁?”

“我不知道……”

何渡一闭上眼睛,轻轻说:

“但我记得她。在七月十五的战场,得胜收兵时,她被邺魔寄生的残体砍断了头…”

她是过目不忘的天才。

这种清晰而又长久的馈赠使她冠绝于世,却在另一方变为永恒的诅咒。

她无法忘记那场大战中每一个丧生的人,难以抛却每一死亡来临时的细节。

如果她再强一点呢?如果她快一步呢?如果她在那一息之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呢?会不会……

会不……会……?

小渡一抬起眼,熟悉地无措感又一次涌上来。

“她…是我没救活的人…”

她下意识望向远方。

赵恨目光视线随之而去。

远处,更多的尸体密密麻麻地铺陈在雪原之上,一排一排,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挚友的尸体…战士的尸体…邻里的尸体…孩童的尸体…

她没救活的人。

战时强行抑制的痛苦,在得胜之后如溃堤的潮水,滔滔三百年未竭。

雪继续下落。

赵恨帮忙把尸体重新摆好,将方才那片刻的失神敛进眼底深处,面上恢复了平静

“我帮了你个忙…你需还我一个。”赵恨道。

“你帮我的是小忙,所以我还的也是小忙。”何渡一十分警惕。

“好。”赵恨低头看着她,碎金色的眸子里映出她小小的倒影,沉默片刻后开口,“你能带我去你家么?”

没想到是这种要求,何渡一嘴里“嗯嗯啊啊”地含混了好一会儿。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赵恨站起身,衣摆抖落一层薄薄的白。

何渡一立刻踮起脚尖,双手举着那把青灰小伞,努力往他头顶伸。

可惜他太高了,她连蹦带跳,伞沿都够不到他的发顶。

赵恨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弯腰伸手,把小小的师傅从地上捞起来,单臂稳稳托住。

何渡一猝不及防地被抱起,手里还攥着伞柄,眨了两下眼,便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双脚轻轻晃了晃。

她把伞重新撑开,稍稍举高一些,伞面便刚刚好盖住了两个人的头顶。

伸手指了个方向。赵恨便托着她,朝那方向走去。

路上尸体依旧很多。但越往中心走去,尸体渐渐变少,也愈发眼熟。

宋二的…药香的。最近这头,摆放这听姨和听颂歌的尸体。

而在最正中心处,却是一片空地。雪覆得平平整整,没有被任何尸体占据。

何渡一从他臂弯里跳下来。扑到那片空地上,双手插进厚厚的雪层里。

雪块被她一把一把扒开。终于,她从雪底拖出了一样东西。

一柄骨剑,通体惨白,比她的身子还要长。

赵恨心痛。

小安宗一脉,皆融入剑中,尸骨无存。

四周空旷,剑拔出来了,却连个倚靠的地方都寻不着。

何渡一倒是不在意。她双手握着那柄骨剑,用力往地上一插,剑身稳稳没入雪层下的冻土,笔直地立在风里。

“我家。”何渡一说。

她随即转身,小小的身子往剑身上一靠。那剑锋本应锐利无匹,却在她脊背贴上去的一瞬收敛了所有寒芒,剑身泛起一层圆润温厚的光。

赵恨也跟着在她身边坐下,望着小渡一。

她要比自己熟悉的师傅小很多,更无措,更懵懂。

他想起最初被她所救之时,她便已是参天之木、巍峨之岳了。

那样的枝桠撑天蔽日,那样的磐石耸峙凌云,仿佛生来便是供人栖息的荫蔽、供人仰止的高峰…

于是千千万万人在她怀中安憩,枕着她的根脉歇脚,倚着她的山脊避风,却忘了问一问:如此高耸的峰峦,曾被多少场地动震出裂痕?又被多少场暴雨冲刷得山石俱碎,再一寸一寸重新垒起?

他又想起自己曾怨恨被她抛弃,索要她永恒的爱怜…

可她待人赤诚,护人真心,何曾对不起过他?

他对自己的爱自视甚高,可他与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

原来他亦是只知向她索求……

为苍生执剑之人,成神后庙前空荡。

为他筑起暖屋之人,识海之中却无任何避风之所。

她曾受难时发下毒誓。

若输了战局,便孑然一身,终日烧纸,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可何渡一,你分明赢了。

为什么你赢了,却依旧如此呢?

在面对绵长无尽的痛苦时,原来你也会像八岁时的稚童那般无措么,原来你也彻夜不曾合眼,原来三百年的纸钱也不曾烧尽你半分的苦楚么。

你再不能流出一滴泪,回首望去,无数鲜活的身影已化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坟冢。

可他们活着时的笑颜却像昨日般清晰…逝去的场景也像昨日清晰。

过目不忘,岁岁凌迟,无有穷期。

-

何渡一瞥过来,喃喃:“你真的是很怕冷呢。”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卷起雪屑,吹得纸钱打着旋儿远去

她忽然开口:“我师傅来了。”

赵恨一怔,转头四下张望。茫茫雪原之上,空无一人。

唯有漫天的风不停不休地呼啸而来,干燥而凛冽,一路跋涉至此。

何渡一没有转头看他。

她仰起那张小脸,额前的碎发向后翻飞,

冷风直直灌上面颊,刮得眼眶发涩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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