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恨心念电转,瞬息之间,周身已升起数十道魔阵,幽暗的符字流转不息,是为守御,亦为应变之备。

紧接着,他凭空一握,掌心凝出一柄漆黑魔剑,剑身缭绕着隐约黑焰,顺势向上一架,硬生生迎向那道凌空斩落的锋芒!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剑落下,竟无预想中的惊天威势,而是十分普通。

师傅的[执]没有上来就使出杀招。

她立在那半空之中,衣袂翻飞,身姿清削如竹,清而澈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

——她在观察。

像一个最优秀残酷的猎人,在找准敌人命脉之前,不会暴露自己的任何底牌。

赵恨压下心神,又与她对了几招。他大多数剑术本就师承何渡一,之后夹杂了魔界剑术的诡谲。

他特意压下了自己剑风的邪性,让其回归本初。

于是那几分熟悉小安山的风骨,尽于剑端显露。

[执]眯了眯眼睛,一瞬有些恍惚。

找到了!

机会转瞬即逝!赵恨眸光骤冷,周身猛然崩出一股狠厉的魔气,随即数个死阵同时爆出。

他纵身而起,双手握剑,使出全力劈向[执]的头颅!

并不光明,但足够狠厉的杀招,但没什么可犹疑彷徨的。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他的师傅,邺魔决战时期的何渡一!

不使出浑身解数不足以苟活,唯有全力以赴才配跟她对战三分。

什么风花雪月都与他师傅无关,打不过就得死!

魔力轰然倾泻而下,剑芒如怒龙出海,砸落之处余波激荡,在地上掀起一个巨大的深坑!

沿岸血河之水被震得迸溅出来。

赵恨抬眸,心跳如鼓,死死盯着那漫天的尘埃。

烟尘散尽,对面空无一人。

他瞳孔骤缩。

下一瞬,刻骨的疼痛从背后猛然袭来,凌厉无匹的剑风贯穿脊背,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

身体在空中翻滚数圈,重重砸落在地,又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恨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呕出一滩殷红的鲜血。

他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猛然回神,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她那一瞬的恍惚是装出来的……!

来不及细想,第二道剑风已然轰然而至。

赵恨调动浑身气力,脊背几乎贴着剑锋擦过,才堪堪避开这一击。

太快了!

他不得不倾尽所学,一边竭力闪避格挡,一边死死盯着她的每一式剑路,试图从那些熟悉的起落转折中,窥出几分可学的端倪。

毕竟他曾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她的剑风里,理应有他能抓住的脉络。

然而颈侧忽然传来一丝凉意,赵恨下意识捂住脖子,掌心一片湿热黏腻。

鲜血正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他愕然低头,这才惊觉何渡一的剑招之中,竟不知何时夹杂了魔界剑术的诡谲变化

寥寥几招,何渡一已经将他魔界剑法融入到了自己剑术。

何等可怖的天资?!

高高在上的女子弯了弯眼睛。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杀气,在恐怖的战场上表情仍是和善。

如果可以一一描述,只能是空白。

澄澈的空白

那双眼眸,包容一切,亦在吞噬一切。

宽容的尽头,竟是极致的傲慢。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垂下眉眼。

赵恨突然感到一种濒死的恐惧。他仓促侧身,抬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无比清醒地认清了一个事实…自己打不过何渡一。

危机之下,赵恨心中涌上一股深重的悲凉。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他还是咬紧了牙,抬起手,狠狠抠下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他心中祈祷着,祈祷着走出幻境之后,一切伤口都会消失。

如若不会消失。

失去双眼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鼓起勇气…走到何渡一面前。

他不敢想。

赵恨死死撑住掌中那枚碎金眸子迸发出的力量,挥剑起势,迎着何渡一的剑锋再度冲上。

然而还不及僵持数招,另一道剑风便狠狠抨击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撞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

不够!还是不够。

还要更多……

在赵恨的幻境中,他的[执]献祭了青春兑换了力量。

而今,面对师傅的【执】,赵恨也被迫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献祭了自己。

岁月与年华急速消逝。那头黑而亮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色泽,由乌转灰,由灰变白。

光滑的皮肤开始出现褶皱与深纹,曾经冷艳凌厉的相貌,在短短数息之间快速腐朽凋敝。

赵恨心里最后一点与师傅在一起的妄想彻底搅碎。

他宁愿为了容颜去燃烧生命。这样他活下来,仍是足够漂亮的。师傅,他将如何去见她呢。他再不能是她的徒弟,情人…或者是任何了!

有人会永远怀念少年时惊鸿一面的逝者。可没有人会爱一个腐朽不堪、垂垂老矣的人。

衰老比死亡更令他恐惧。

痛苦淹没了他。可他咬着牙,将这股刻骨的痛苦死死攥住,生生转化为一股狂暴的力量!

赵恨喘息着,白发散乱,枯手握剑。

不管如何,他要出去。

他要死在有师傅的世界,而不是这个渺茫的幻境里!

纵然他再也不能与她相见,他的灵魂,也要安睡在有她的土地之上。

可他无论爆发出如何骇人惊天的力量,何渡一总能从容应对。她像一尊永远不会倾倒的山岳,任凭他掀起狂风巨浪,她只轻轻抬剑,便叫一切归于沉寂。

轰的一声巨响。

一股浩荡神力自何渡一体内骤然发出。

赵恨被那股力量狠狠击倒在地,脊背砸出一个深坑,尘土飞扬。

紧接着,一道锐不可当的剑芒贯入他的腹部,鲜血喷涌间,肚腹已被赫然洞穿。下一瞬,何渡一的剑锋如蛇信般轻巧地挑过他的手腕、脚踝,筋脉齐断,四肢瘫软如废。

死局已定。

赵恨仰面倒在尘埃之中,

他挣扎着空洞的眼眶…用神识去放肆地描摹师傅[执]的轮廓。

桃花眸,杏仁眼。观音低眉,金刚怒目。

威风凛凛,温柔脉脉。如此水火不容的竟容在一个人身上。

师傅…师傅。

下辈子他再不要做她的徒弟,一夜风流的情人。

如果可以,他就做她腰间的玉环。每日被她挂着,被她碰着。

不会说话,不会老去。

他要做她身上佩的永恒石头。

执走近了。将剑高高举起。

赵恨闭上了眼睛。用尽最后一股内力震碎了携带的宝瓶。

-

宝瓶为魔界至宝,可隔绝一切空间屏障,将提前写好的令符瞬息传至魔界八方各处。

它只用于一件事,魔尊传位。

以此昭告四海,定鼎新主。

发现魔尊失踪的魔界启动战时戒备。

黑压压的军阵横亘于天魔交界处,每个人眼底都凝着沉沉的杀意与警惕,随时准备迎接那场或将到来的倾世大战。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魔界众将齐齐低头,各自腰间的传讯牌骤然亮起。

一行冰冷的字迹浮现于每一面令牌之上:

「尊位奉于战神何渡一。」

-

何渡一垂眸,脚下圆环骤然收紧,符文一圈圈缠上她的足踝,将她钉在原地。

她凝神静观,仔细扫过周边翻涌的阵法纹路。

那些流转的线条乍看凌乱,却隐隐透出一种极古老的布局脉络。

她记起来了。

幼时历练,曾在师傅的私心下接触过夺舍之术。

夺舍的本质,就是转移。转移力量,转移功法,将一个人的一切,强行移入另一个容器之中。

如今落在这座阵上,亦是如此。

她迅速扫过脚下各处阵眼,逐一辩认,

这座大阵被嵌入了多重转移之能:转移幻境,转移时间,转移空间。层层嵌套,环环相扣,像是有人精心编织的一张巨网,将她裹在其中。

可问题是,她已入阵,却只被禁锢于原地,并未被拉入真正的考验之中。

那些转移之术,真正作用的对象,并非是她。

那是谁入了阵?

何渡一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黑眸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已将周身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片刻寂静之后,她依次开口,吐出几个字。

每说一字,脚下的某处功法便应声亮起一道微光,如火次第点燃,整座阵法在她的言语之中被逐层拆解。

她的力量被阵法禁锢,试着催动灵力,指尖仅能燃起一簇微弱的光,转瞬便被阵中符文压灭。

何渡一抿紧唇,抬手探入衣领,从贴身的锁骨下方缓缓抽出那枚小小的平安锁。

这是她儿时师傅委托听姨亲手打的。后来赵恨过生辰,她也委托听家给他打了一副。

平安锁,祈求平安顺遂,福寿康健。是师傅对徒儿最朴实的怜爱。

而现在她的徒儿身影不见,音讯全无,不知是否已入绝境…

若没猜错,殷寂定是将赵恨转移到了本该由她承受的阵法中,以此完成那场精心布置的杀局。

滔天的愤怒燃起。那双平日里空洞澄澈、不染波澜的眼瞳,此刻骤然翻涌起惊天的骇浪,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

伸手一展,灵力束缚之下,勉强燃起一束灵火。她将自己的平安锁投入火中,银质在烈焰中缓缓熔化。

银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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