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佳优今天晚上发现了一件事。
晚自习结束,她在校门口一见到江楫舟,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哥哥,我小时候好像见过初希姐姐。”
她今晚和初希一起吃饭的时候,初希坐她对面,她总觉得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杨佳优小时候和她爷爷奶奶住在镇上,小学三年级来市里看病,借住在乔芦家里,只是没想到自此一住就住了那么多年。
那个镇上常住人口不过几百人,青壮年都外出了,流失得几乎只剩老年人。
江楫舟觉得她在说梦话,嗤笑一声:“你小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咳得眼睛都睁不开,见过她就有鬼了。”
杨佳优从不怀疑江楫舟说的话,见他这么坚定,杨佳优抿了抿嘴:“哦哦。”
前方街道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头顶还有一个因坏掉而一闪一闪的路灯,黑的刹那整个世界陷入黑暗,让人开始惊心亮起来的刹那眼前会出现什么东西。
杨佳优心里一上一下的,江楫舟那句“有鬼”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她忍不住往江楫舟那里缩了缩:“哥哥,不会真的有鬼吧?”
江楫舟听出来她牙齿都在打颤了:“有啊。”
他语调拖长,跟不唯物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有你这个胆小鬼。”
他的声音清而亮,在寂静的街道上尚有回音:“胆小鬼在同类里是最底层的,仅次于饿死鬼,快趁你活着把胆子练练,死了也能当个鬼中贵族。”
杨佳优整个身体笼罩在江楫舟的声音之下,这道声音像是一个屏障,稳稳地包裹住她,也像是一个他存在的信号,替她抵挡住外界袭来的侵扰。
江楫舟就是江楫舟,他总是这么戏谑不着调。
杨佳优看向漆黑的天穹,上面撒了七八粒星星,一轮弯月摇挂在更远的天幕之外。
她呼出一口气,她想,她是胆小鬼也没有关系了,有哥哥在就好,哥哥什么也不会怕的。
他是什么也不会怕吧?
“哥哥。”杨佳优忽然喊了他一声。
江楫舟以为她还要纠结鬼不鬼的问题,正准备一伸手弹她脑门,却没料到听见她问:“你有为什么伤心过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江楫舟不设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反问:“问这干什么?”
或许是秋天到了,也或许是杨佳优自己看事情悲观,总觉得他的声音也在此刻沾上了夜风的一丝萧瑟。
人总会有伤心的时刻吧?
她想知道,舅舅江辰和乔芦离婚的时候,江楫舟伤心过吗?
如果伤心,又是怎么重新振作起来的,让自己快乐的能力能后天习得吗。
对杨佳优而言,情绪是大部分时候都坏掉的弹簧,她不知道怎么修好它。
在路灯熄灭,黑暗降临,世界得以喘息的一秒里,杨佳优觉得在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身边的人也跟着黯然了一秒。
可是澄黄灯光湛亮的瞬间,她抬头看见的仍是那个万事抛掷脑后的江楫舟,他双手抄兜,眉目清明,高而颀长的影子拉长在她斜前方,与她每个夜晚、每个清晨形影不离。
江楫舟陪她走过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不仅如此,乔芦给她做了很多很多顿饭,看过很多很多次医生。
乔钟一言不发地听她说过很多很多话。
她们四个乱七八糟地凑在一起,组成一个家。
她永远记得她叫乔芦舅妈,舅妈的意思是,她和乔芦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已和乔芦离婚的舅舅。
可是万物以此为始、对她而言却已如流沙消逝的血缘,又真的重要吗?
如果重要,张开五指去看,细沙不留痕,剩下的她还能握住什么,又有必要去握住吗......
江楫舟很敏锐地感知到杨佳优的心思,他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但能感知到那些心思细密如蛛网,正在发散扩张。
以至于,挤压到他。
他走到杨佳优前面拦住她的去路,将背一弓,叉腰问:“又在想什么?”
杨佳优没有回答,她没有办法回答出她每天在想什么。
她尽可能避开江楫舟的目光,将脸侧向黑暗处,光线因她动作而变换角度,脸上的浅浅泪痕反光的刹那像一条清浅小溪。
“如果经常心情不好,就去......”江楫舟直起身眼睫抬起,杨佳优趁这个机会抹了把脸。
“跑跑步?”很快他摇摇头否定这个答案,“算了你也跑不了,你跑完步乔女士该陪你跑医院了。”
“那你去......”江楫舟思考着,“你唱歌吧?”
他眼睛里映出澄黄的路灯灯光,笃定道:“对,唱歌,你唱得这么难听,应该能把自己逗笑。”
哥哥真是一点都不会安慰人啊。
不会悲伤的人果然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杨佳优又不好意思又觉得想笑,进退两难之下,最后憋得她右鼻孔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那个鼻涕泡就这么挂在鼻子前,江楫舟没见过这么大的鼻涕泡,吃吃地笑了好大几声,笑完还不忘当一把奸商,落井下石地伸出手:“打劫,二十块钱封口费,不然告诉你们班的男生毁你形象。”
杨佳优擦好鼻涕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楫舟。
后者勾勾手指,意思是让她快点,毫不避讳地将“打劫”两个字写在脸上。
杨佳优在他不容置喙的神情下不情不愿地掏出了二十块钱。
江楫舟毫不客气地把二十块钱揣进兜里,问:“想骂我吗?”
杨佳优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想骂就使劲骂,*一项权威研究发现,生气的话就不会伤心了。”江楫舟拿纸币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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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日,初希坐公交车来商场一楼等赵锦淑下班,一起去看一家准备转租的店铺。
她回家换下了校服,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T恤,只有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LOGO,下身是一条浅色牛仔裤。
她站在一楼的上下扶梯口,赵锦淑提前给她发了消息说可能要迟十分钟,让她先找个店坐着休息,初希回:【好。】
但她没离开扶梯处,商场一楼基本都是叫得出品牌的女装店,也不乏一些奢侈品,很少能有供人休息的地方。
初希站在原地和赵北棉聊了会儿天,跟她说下周国庆节周彧闻会回家。
赵北棉:【!!!】
赵北棉:【军师来也!】
赵北棉:【问题去他家找他一次,吃饭找他一次,心情不好找他一次,送礼物找他一次,要礼物找他一次,吐槽你舅舅找他一次,追忆往事找他一次。】
初希:【......】
初希发誓她是觉得无聊才找赵北棉闲聊说起这事的,果然人还是不能太闲。
她合上手机,抬头打量周边的几家店。
天气预报下周正式降温,反应迅速的女装店们开始收割第一波秋装的客流量,店面展示区的排展示都已经挂上了薄款秋装。
右前方那家店的假人模特身上是一条白色混棕色的长袖连衣裙,裙摆有不规则的流苏设计。
“初希。”
声音在自己面前响起,初希回头才发现赵锦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搭乘扶梯上来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赵锦淑朝着初希视线的方向看去。
在锃亮的聚光灯和新潮的装修之下,那条裙子穿在身形姣好的模特身上,格外亮眼和突出,“是那条裙子吗,要不要去看看?”
潜意识和积年累月的习惯所带来的动作惯性,让她面对别人关于“要不要”的问题时下意识想沉默地摇头。
可这声音像是一种水波晃悠的温泉,将人温柔地托举和包裹,以至于让她感到一种天然的鼓励。
初希从一种僵硬中缓过神来,如同温水解冻四肢,才看见面前的人是赵锦淑,而并非舅舅赵远协。
她们有着形状尤其相似的眼睛,标准的双眼皮折在杏仁般的圆眼之上,尾端逐渐收窄,最后消失于攀附了岁月纹路的眼周。
这种相似来自于同一血缘,源自外婆基因的烙印。
但即便形状相似,眼神里包含的含义也不同,赵锦淑看向她的时候,总让初希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一个冬日停电的夜晚,饭桌上一粒微小的烛光。
爸爸深夜出警结束后请了假回家,寒冬腊月里呵气成冰,赵锦淑心疼他,起床披上羽绒服给他做了碗肉臊子面。
夫妻俩围在桌子边,一起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
他们不自觉多说了会儿话,或许是动静太大吵醒了初希,赵锦淑觉得哪里有冷风灌进来,回头一看,小初希竟然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观察着这一幕。
她醒了没哭也没闹,在赵锦淑发现她的时候,竟然还吸着手指咧嘴笑了。
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停电,黑暗降临的刹那,妈妈去抱初希,爸爸去找蜡烛。
饭桌之上,小小的初希对突如其来的黑暗不解,也对白色蜡烛之上的蓝色火焰好奇。
她明慢慢伸手去探,仿佛想看看那跃动而调皮的火焰是什么,赵锦淑一边担忧初希烫到,一边又鼓励初希满含好奇的探索行为。
最后初希伸出双手拢在烛光两侧,这一簇跳跃的浅蓝色小火苗可真有趣,不仅发光,映亮爸爸妈妈的脸庞,投射出他们高大的黑色影子在墙上,还给冻僵的手指传来融融的暖意。
赵锦淑的目光总叫初希想到那晚这样的烛光。
她只知道,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她感到无比安全。好像面对一件棘手到难以解决的事,她既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地勇往直前,也可以随时松懈掉力气,撂挑子不干往床上一躺算了。
初希用了好多年去理解,最后在日记里写下赵锦淑看向她的目光的终极解读:我获得的是无需讨好就能得到的爱。
它百分百地涌自内在,与接受的人无关,不需要外界的她去讨好、祈求,或者达到什么要求去换取。
它让人轻松到卸掉僵硬的状态,也让初希说出:“那我们去看看吧。”
赵锦淑笑起来,手里提着装有工作服的袋子,甚至比她先一步朝着那家店走出去:“上身试试吧,我看着大小挺合适。”
女店员问了初希的尺码,新拿出一条一样的裙子。
赵锦淑在外面等她,初希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她关上门后没着急脱T恤,第一反应先是找出裙子衣领后挂着的吊牌,翻出标有价格的那面一看:699。
太贵了。
699就算是买一件长款加厚的羽绒服她都是舍不得的,更别提一条秋天穿的裙子了。
其实可以料想到,能开在商场一层的服装店,至少是便宜不到哪里去的。
她就不该进来。
每个试衣间里有单独的一面镜子,初希提着衣架将裙子贴身比了下,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衣服大多都规规矩矩,没什么款式,T恤长着T恤的样子,裤子长裤子的模样,这条裙子的不规则裙摆让它显得俏皮又有个性,是赵北棉周末会穿的衣服类型。
本来也就不适合自己嘛,初希想。
她站着挨了会儿时间,见差不多了才原封不动地拿着裙子推开门出去。
赵锦淑就等在门口,见她还是穿着原来那身,奇怪道:“怎么没换,是不合身吗?”
店员也凑过来问,初希便说:“领口有些大。”
“还有更小一个的码,我拿出来你试试?”
“先不用了,我们再看看吧。”初希拦下那位店员欲走的脚步。
店员自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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