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医院时已经下午两点多。顾曦站在门口等车,风从东边街口斜着打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偏。航空箱提在右手,箱体不重,却让她的手指冻得发白。她没叫车,先往左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旧城区离这家宠物医院不远,隔着三个路口,过了桥就是。

顾曦把包带往肩上拽了拽,迈下台阶。猫在箱子里没出声,只隔着一层塑料壁,呼吸弱得像羽毛擦过。顾曦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把拉链拉开一小截,摸了把它露出来的耳朵。不热,也不凉。她又把拉链拉上。箱子重新贴回腿边。顾曦站在斑马线前等绿灯,身后药房门口的风铃被吹得响。她没回头。绿灯亮起来时,她走得很急,像怕自己改主意。

过桥时河面的风更大。顾曦把箱子抱到胸前,斜着身子挡风。箱网里的黑毛跟着风轻轻抖。桥下河水泛着灰白,水面一圈圈打着旋。再往前走,街两旁的梧桐只剩枝干。地面有几处裂开,碎砖堆在墙根,没人清。

顾曦在巷口看见第一张封条。

老楼还在,灰墙黑窗。整栋楼安静得像已经没人住,只有楼下拐角那棵老槐树上还挂着一面旧红布,被风抽得一抖一抖。单元门半开,里头暗。顾曦没进去,只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把箱子往怀里拢了拢。箱子里猫动了一下,爪子轻轻刮过箱底。顾曦低头,从网眼看进去。

猫也正往外看,黄绿色眼睛在暗处浮着,像两粒很小的旧玻璃。它的胡须碰到箱网,一根根分开。

顾曦慢慢转过身,往秦奶奶从前住的窗台望。四楼靠西那扇窗。窗台空着,玻璃后头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窗帘不见了,窗框上贴着一张白纸,从下面看不清字。顾曦看了几秒,眨了一下眼。风灌进领口,她没去拉外套。怀里那团温热像被四周的冷气压得更薄。

“顾曦?”

声音从巷口斜后方传来。顾曦回头。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提着两兜菜,站在旧五金店门口,半眯着眼,像认出她又像认错人。藏蓝棉外套,手指短而糙,指关节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顾曦认出她,秦奶奶对门的人,姓陈,以前在楼下帮老人提过水。她没喊名字,只点了下头:“陈姐。”

陈姐走近两步,第一眼先看她脸,第二眼落在她怀里的航空箱上。箱子里一团黑。猫没动,只把一双眼睛转过去,在看对方。

“你回来看看?”陈姐把菜兜换了只手,声音被风削得有些碎。

顾曦说:“顺路。”

陈姐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她朝老楼努了努嘴:“早说要拆,就上个月的事。人全搬差不多了。”顾曦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航空箱的提手。陈姐往秦奶奶那扇窗的方向扫了一眼,像在说一个大家都不再常常提起的人:“老太太走了以后,这楼就更空了。”

顾曦点头。她本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几下,到底只出来一个很短的气音。陈姐没等她开口,又低头去看那只猫。隔着箱网,黑猫缩在旧浴巾上,身体窄得像一条影子,右耳尖那撮白毛从黑毛里露出来,在风里细碎地颤。陈姐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收起来。

“它是不是老秦喂过的那只?”陈姐往箱子又近一步。猫耳朵往后压了一下,没躲。黄绿色眼睛仍看着她,像在辨认。

顾曦收紧手臂:“不是。”她把箱子抱得高了一些,箱底离开小腹,只用前臂托着。“是我捡的。”

陈姐没反驳,身子却还往前倾着。她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眼睛还留在猫脸上。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楚,像在打量一只见过很多次、却又从没真正看过的猫。

“老秦走前那两天,坐门口晒太阳,老念叨。”陈姐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旧巷里的风含住了。“说她楼下有只黑猫,比人还会陪人。”

顾曦没动。

“我说哪有猫比人还长情。”陈姐笑笑,翘起那只贴创可贴的手指,把被吹到嘴角的头发别到耳后。“她就是笑,说你不懂,那猫眼睛会听。”

巷口有人骑车经过,车铃丁零零地响。顾曦抱着箱子站在原地,风从她后颈灌进来。猫在箱子里动了一下,尾巴从浴巾上扫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顾曦的下巴很轻地绷起来,像在咽一口气。过了几秒,她把箱子重新贴回胸口,用两只手托住箱底,像托着一个不能被人看太久的东西。

陈姐看了看她,又看看那只猫,叹了口气,嘴抿成一条线。她没再往下说,只把菜兜往手腕上颠了颠:“我该回去了,风大,你也别站太久。”顾曦说好。陈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像突然想起什么,朝秦奶奶那扇窗抬了抬下巴:“老太太走前,把你跟猫都好了一句,挂在嘴边。”说完她摆了下手,拐进单元门旁那条窄道里。

顾曦没看陈姐的背影。她一直看着那扇空窗台,看到风把楼下碎砖上的灰吹起来,扑到她的裤脚。怀里的猫好像也安静得过分。顾曦透过箱网看进去,猫已经把脸转到去陈姐走掉的方向。身体仍缩着,只有右耳轻轻转了一下,像听见了谁的脚步声。顾曦把拉链拉开一截,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猫的脊背,毛下的骨头一节一节顶着。猫没有回头,只是把鼻尖慢慢转向她的手指,像要在她指节上闻出什么来。

顾曦的手指在它背上停住。旧城里没有多少声音,只有远处拆迁器械的闷响,隔着几个街区,像天边在滚闷雷。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被云吞掉又吐出来。然后她俯下身,把鼻尖埋进箱网上,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不来了。”

声音很轻,像说给猫听,又像说给自己听。箱子里的猫把脑袋转回来,黄绿色眼睛离她极近,瞳仁里映着她的轮廓。顾曦没有动。她就那么隔着网眼看它,直到眼眶里那点热自己退下去。等她直起身,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她拉好拉链,把箱子换到左臂弯里,用右手拿出车钥匙。

车停在桥那头。顾曦没有回头。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老槐树时,旧红布被风掀起一角,打到她的肩。她没躲。桥上的风比刚才更硬,河水的气味从下面浮上来,混着湿冷。顾曦大步走,鞋跟敲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响得很急。箱子在怀里很稳,像她抱着一扇门。门里的猫没叫。

坐进车里,她把箱子放在副驾,用安全带绕过箱体。箱子斜着,刚好露出网眼。猫侧卧在浴巾上,前爪搭在箱门边,呼吸很浅。顾曦发动车子,暖风打到两格,出风口先吹出来一股灰味,过一会儿才热起来。她没急着挂挡,先把手伸过去,在箱网外动了动手指。猫没睁眼,只有尾巴尖极轻地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顾曦把车倒出车位。后视镜里,旧城区的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几块灰白色,被河堤的枯枝遮掉一半。她没再看。车窗外风声低下去,车厢里只剩下暖风出的嗡嗡声,和猫偶尔一下的呼吸。猫没出声,顾曦也没说话。车过桥,转上主路,路灯已经亮了一排。橘黄的光一闪一闪掠过箱体,把猫的毛照成一片深棕。顾曦用指节轻轻扣了扣箱壁,猫没应。她把手收回来,抓紧方向盘,眼睛看前。

路很长。一人一猫谁都没有开口。

车过第二个红绿灯时,顾曦把暖风调低了一格。她没听歌,也没开广播。中控屏亮着,导航路线伸出去一长条,像把回家的路从灰蓝的暮色里抽出来。副驾上的航空箱随着车轮过一小段补丁路晃了一下。她斜过眼去,箱网里黑黢黢的,只看见浴巾边翻起一个角。猫没动。

出主路后,车少了。路边那排银杏光着枝子,树底下的灯箱把砖地染成暖白。顾曦把车速降下来,让过两个骑电动车的人。后头有车滴了一声,她没理。她开得很稳,只有过桥面接缝时,车身轻跳一下,箱子里立刻传来爪子刮过尼龙垫的细响。顾曦没有转头,只用右手按住箱体外侧,像在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快到家时,她先拐进小区东门的那条支路。路面窄,两侧停满了车。她绕了一圈才找着位置,倒进去的时候,右前轮压过一片积水。水花很小,在路灯光下一闪就没了。顾曦熄了火,没马上开门。车里的暖风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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