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液回来的第二天,顾曦开始拆那块木条。

沈暮趴在旧垫子上,听见储物间门轴响。她没力气扭头,只把耳朵往那个方向转了转。木条从里面拖出来,一头磕在玄关地砖上,声音不重,像有人拿指节叩了一下门。

顾曦把木条横在地上,用卷尺量。卷尺拉出来的时候,金属片弹了一下,沈暮看见一道细小的反光从墙上滑过去。顾曦又进厨房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木条表面。擦得很慢,从这头到那头,遇到木纹里嵌着的一粒小石子,她用指甲把它挑出来。

沈暮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她认得那块木条。是有一年装阳台爬架时剩下的边角料,顾曦当时说留着没用,又没扔。储物间里堆过猫砂纸箱、旧窗帘、半桶墙漆。木条一直竖在角落,灰积了薄薄一层,现在被擦出了原来的颜色。

顾曦量完木条,又从柜子深处抽出一卷旧地毯。浅驼色,边角磨得起了球,是换沙发时才收起来的。她抖开,灰尘在午后光线里浮起来,沈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顾曦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带笑,只是确认她还醒着。

“再等一下。”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有点闷。

沈暮把尾巴往垫子边上收了收。她知道顾曦在做什么。从昨天回来,这个人就在家里量高度。沙发,床,窗台,猫爬架。每一步都量得很仔细,像在给这间屋子重新画线。

木条被锯成三段。顾曦没用电动工具,怕声音太大。她拿了把旧手锯,脚踩住木条,一下一下拉。锯齿咬进木头的声音很密,像在啃一块很硬的饼干。沈暮趴在垫子上,听着那声音从高到低,再从低到高。每一下都让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可四条腿像灌了铅,沉得很。

等三段木条都锯好了,顾曦跪在地板上,用砂纸打磨切口。磨两下,她用指腹摸一摸,再磨。木屑落在她膝盖旁边的地砖上,黄白色,一小团一小团。

沈暮看着那些木屑,忽然想起以前在出版社做校对,顾曦偶尔会经过。她总在走廊最里面那排桌子,低头改稿子。顾曦来找方越,说话声会从门口飘进来。她从不抬头,只用笔尖在纸页边上点一下,再点一下。

现在顾曦也低着头,额前有一缕头发掉下来,她没管。

第一块木板架到了沙发前。沈暮看见顾曦把木板一端搭在地板上,另一端卡进一个小木墩。木墩也是她自己锯的,矮矮的,像两块叠起来的厚字典。顾曦用手按了按木板的中间,又站上去踩了一下。木条弯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不行。”她低声说,把木板拆下来,去阳台翻别的。

沈暮的视线跟着她。看她在阳台上蹲着,从旧爬架底下抽出几块窄木板,又比了比。最后她选了一块厚些的,重新架上去。踩的时候,木板只沉下去很小一点。

顾曦从木板上退下来,走到沈暮旁边。她没坐,膝盖抵着地板,上半身凑近。沈暮感到她的手从自己后颈一路摸到尾巴根,力度很轻,像在确认她今天有没有比昨天更瘦。

“先试试。”顾曦说。

沈暮没动。不是不想,是后腿使不上劲。她试着撑起前腿,才起来一寸,肘部就打了个颤。顾曦一只手立刻托住她胸口,另一只手扶住她后腰,把她整个端了起来。

顾曦把她抱到沙发旁,放在木台阶最下面一级。沈暮四只爪子踩在木板上,木板凉,比地板还凉。她低头看,木面上有细细的纹路。顾曦没有撒手,仍用两只手虚虚圈着她。

“走不走?”

沈暮抬起一只前爪,往前挪了半寸。木板不滑,爪垫能抓住那些细纹。她再挪一步,后腿跟着拖上来。身体晃了一下,顾曦的手立刻收紧,没让她倒。

“好。”顾曦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给她报数,“再一步。”

沈暮又走。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停一下。她的后腿不太听使唤,每抬一次都要先抖一抖。爪子踩到木板边缘时,她听见顾曦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短,被顾曦很快咬断了。

离木台阶顶端还有两级。沈暮停住了。呼吸从喉咙里出来,带着很轻的哨音。顾曦没催,就蹲在旁边,一只手掌始终贴在她胸腹侧边。

“行了。”顾曦把她重新抱起来,放进沙发边的旧垫子里。沈暮卧下去,身体陷进那个凹坑,像卡进一个早就挖好的位置。尾巴从垫子边滑出来,垂在地板上。

顾曦没走,在垫子边坐了一会儿。她用指腹去碰沈暮右耳后边,那里有一小块毛被补液的胶布压平了,摸起来硬硬的。顾曦用拇指慢慢揉,把那些毛一点一点梳开。沈暮半阖着眼,没动。

“明天我把碗也换掉。”顾曦说,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通知她。

沈暮费劲地抬了一下尾巴尖。

第二天下午,快递来了。顾曦拆开一只纸箱,从里面抱出一个浅灰色的斜口碗。碗口很宽,一边低一边高。顾曦把原来那个旧水碗拿起来,在厨房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进储物间。然后她把新碗放到猫粮旁边,又倒了一点水进去。

水落进碗里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沈暮从垫子上抬起头,看见那碗水在光里轻轻晃。顾曦蹲下,把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高脚的,不用低头。”她指尖点在碗口高的那一侧。

沈暮看着那只碗。浅灰色的釉面,边角圆,没有花纹。顾曦买东西一直这样,挑最简单的那种,像怕多余的东西会吵到谁。

到了晚上,顾曦开始拍视频。她用的是手机,收音孔朝下,人跪在地毯上。沈暮正低头吃饭,吃得极慢。顾曦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在镜头外托着沈暮的下巴,怕她把力气都用在低头上了。

“吃一口。”声音从手机后面传出来,压得很低。

沈暮把舌头伸进碗里,水声小。她听见手机在录,红点一直亮着。以前她也拍过很多。洗澡会拍,晒太阳会拍,第一次用新爬架也会拍。那时候她还嫌顾曦爱拍,总在被镜头对着的时候别开脸。

现在她没力气别开了。脸很正,半张脸埋在饭碗里,半张脸露在外面。黄绿色眼睛被手机灯照得发亮,像两颗刚泡过水的旧玻璃珠。

“嘴边上沾了一点。”

顾曦没擦。她伸手,用指尖把沈暮嘴角那粒粮屑轻轻拨掉。手机没停,还在录。沈暮知道这些视频去了哪里。相册里,云端里,某个永远不会被删掉的文件夹里。

顾曦把手机放在一边,画面还开着。沈暮看见屏幕上的自己。很小,毛有点乱,嘴边湿了一小片。顾曦把她下巴托高一点,又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好。”顾曦说,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毯上。

沈暮知道她在看自己。那种看,和看一份合同、一张座位表不一样。是把她从头到脚都收进去,小到爪子缝里沾着的猫砂粒,大到呼吸间隔,全都装下。

夜里,木台阶完成了。沙发前一组,床前一组。顾曦把旧地毯裁成一小块一小块,铺在木板表面,用热熔胶固定。整个客厅都变矮了,像一间为旧身体重新量过尺寸的屋子。

沈暮趴在垫子上,眼睛半睁。她看见顾曦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两条腿伸直。脚上没穿袜子,脚背被地毯磨得有点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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