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场雨还没落下来。

外头渗进来的雨气,在那团旧毛巾上变得温热,贴在后腿和肚毛上,慢慢变凉。她试着把前爪往前挪,肘部抖了几下,身体却沉得厉害。后腿像被抽去了力气,动不了,只感到湿热还在扩大,浸透毛巾,又洇到垫子上。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耳朵不由得塌下去。她想从这团湿里爬出去,可每一次吸气都只让肋下更酸,前腿撑住地面也不过一瞬,很快又滑回去。她想叫,却出不了完整的声,只出来一点极轻的气音,在没开灯的卧室里散掉。夜很深,窗帘缝里漏着路灯的黄,像一条细线横在地板上。她就躺在那条线旁边,半明半暗,毛贴在身上,黑得更沉。

不知过了多久,床响了一声。

顾曦翻过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床边那处空当探了探。沈暮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一下,像从极浅的睡里醒过来的那个瞬间。顾曦没说话。她掀开被子坐起,光脚踩到地板。沈暮看见她的脚先落了地,然后是她蹲下时,睡裤膝盖处轻轻一响。床头灯被拧开,光不亮,只够把眼前这一小块地方照得泛黄。沈暮把眼睛眯起来。

顾曦的手先摸到她后腰,那里湿得最厉害。沈暮以为会被问,或者被叹气。顾曦没有。她只停了一秒,就把两只手分别托到猫的前胸和臀部下面,轻轻端了起来。沈暮整个身子被抱离地面时,头歪向顾曦的手腕。她闻到顾曦腕上那股很淡的护手霜味,混在已经冷掉的潮气里,又甜又闷。

顾曦把她抱到卫生间。白色地砖上铺了条干净浴巾,顾曦先把人弯腰,把猫放上去,然后用左手托住她,不让后腿碰地面。热水从龙头里慢慢流出,刚开始凉,顾曦用手试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小捧水撩到猫的后腿和尾根上。水是温的,从打结的毛间流下去,把结块一点点冲开。沈暮没动。她连往里缩的力气都没有,只把脸转向自己前爪,眼睛半闭,看见爪下压着浴巾的边,浸湿后颜色变深,像谁用粗笔慢慢画了道线。

顾曦一直不说话。她用一块小毛巾蘸了温水,从猫的后背往下擦,力道很轻。擦到尾根时,沈暮的尾巴还是本能地夹起来。顾曦用手指把尾巴拨到一边,沈暮想躲,可控制不了那里。那处瘫软的感觉更清楚,像身体最后一点尊严被人用温水和毛巾一点点冲掉了。她不再闭眼,也不再躲,只把黄绿色眼睛睁着,看卫生间顶上那盏灯。灯罩里有一点积灰,光线从灰上散开,像很旧的日子。

擦完,顾曦用另一块干毛巾把她裹起来。沈暮变成一团潮湿的黑,被顾曦抱在胸前。顾曦没回卧室,出了卫生间往客厅走。沈暮贴着她的胸口,听见她心跳,咚咚咚,均匀,和往常一样。顾曦在沙发边坐下,把猫放在腿上,用干毛巾角沾了沾她耳后。动作停了一下,她忽然开口。

“我不是起来看你笑话的。”声音太低,像对猫,也像对房间说。

沈暮的耳尖动了一下。顾曦没再讲。她又换了块毛巾,把猫四个爪子一只只擦干,从前爪中间的缝到后爪垫,都擦得仔细。沈暮想把脸埋进她手心,可抬不起来。她只由着顾曦把她的爪子翻来翻去,像摆弄一件洗旧了的衣裳。

天亮得慢。

雨真正落下来时,天边只比夜里亮了一点,灰青色混着水汽,从阳台玻璃外压进来。雨点斜打在窗上,声响密而匀,偶尔夹着风,把雨声扯高一段。顾曦把猫放在阳台门边的旧垫子上,又在她身上横盖了一条薄毯。沈暮侧卧着,左脸贴在垫面,能看见阳台地面上的水迹顺着砖缝蔓开。几片被风刮来的枯叶贴在排水口,被雨打得翻不了身。

顾曦没去上班。她穿着家居的灰T恤和长裤,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放下。接着去厨房烧水,水开的声音被雨声盖掉大半。她端着杯子走回来,在猫旁边盘腿坐下,靠住墙。杯口往上冒热气,很快被门缝透进来的凉气吹散。她没喝水,把杯子搁在腿边,低头看手机,又放下。

沈暮听她的呼吸。顾曦的呼吸重了一些,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沈暮知道她在看雨,也知道她今天不会出门。顾曦坐在那里,膝盖离猫的脑袋只有半尺。沈暮能闻到她裤子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水杯里一点热白开的气,很淡。

雨越下越密。阳台外的天变成一整片被水浸坏的灰,楼下的树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摇。偶尔有车从路面驶过,轮胎压水,声音又长又脆。沈暮听着,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场这样的雨。她蹲在校门外的车站下,没带伞,也不敢走进来。顾曦从里面出来,撑着把天蓝色的伞,走到她跟前愣了一下,说“一起走”。沈暮那天走到站牌底下才挤出一句“谢谢”。她没坐那路车,等顾曦走了才在雨里跑回家。伞很薄,雨很冷,嘴里却很干。

现在顾曦就坐在身边,不再有伞。她也不会再问要不要一起走。沈暮忽然很想舔一舔她,哪怕只是手背,哪怕只能碰到一点。

她真的动了。

脖子很沉,挪一点都像拖着整副骨架,沈暮还是把下巴从毯子里抬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气音。顾曦转过头来看她。沈暮把嘴巴张开一点,舌头伸出去,碰了碰顾曦搭在膝盖上的手背。那一下很轻,轻得只够弄湿顾曦手上一小片皮肤。顾曦没抽手,也没擦。她坐得更低些,把手背朝猫的嘴边送了送,让那个潮湿的小小的动作继续落下来。沈暮舔第二下时,眼睛是闭着的。她尝到顾曦皮肤上微微的盐味,混着护手霜已经淡到几乎没有了。她又舔第三下,力气却只够在顾曦指节边扫一下,然后嘴合上,再张不开。

顾曦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没压着猫,只托着她下巴。沈暮觉得自己的脑袋落在顾曦手心里,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可这次的重量更沉,沉得顾曦要弯下整条手臂来接着。顾曦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猫的头顶。那一瞬极短,短得雨声都还在。沈暮感到顾曦的鼻息从自己耳根边掠过去,温热又湿。

“雨停了我带你晒太阳。”顾曦说。声音被雨隔成很小的一团,几乎要贴着才能听全。

沈暮没动。她听见了每一个字,也听见了顾曦尾音里那一点不稳,像从喉咙深处被雨拽出来的。她知道太阳可能不会来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身体太沉,呼吸太短,每一次吸进的空气都只到胸口就折回去。可她不想让顾曦听出她在懂,也不想让顾曦看出她已经不想等太阳,只想这样把脸埋进她臂弯,把所有剩下的时间都停在这里。

她真的把脸往顾曦臂弯里埋了埋。那个动作小得几乎没有,只是脑袋重了一下,右耳尖那撮白毛从毯子边缘露出来,扫过顾曦的小臂。顾曦用大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后颈,不再说话。沈暮贴着那处皮肤,觉得外面的雨声好像小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一整个白天,顾曦都坐在阳台门边。她给猫换过两次毯子,又用针管推了几滴水进猫嘴。沈暮的牙齿闭得太紧,水从嘴角淌下,顾曦用纸巾一下下按,没说什么。后来屋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更灰,到天快黑时,雨还没停。顾曦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她把猫身下又垫高一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沈暮的呼吸变得短而急,像在跑,又像被什么压着。顾曦就把手放在她肋腹旁边,手掌张开,贴着那一下一下极微弱的起伏。

“我在这儿。”她低声说。

沈暮睁开一条眼缝。顾曦没开灯,脸在昏暗里只剩一个轮廓。沈暮想再应一声,可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她的尾巴尖动了一下,轻得只让毯子边晃了晃。顾曦没看见。窗外的雨扫着玻璃,像很多人在很远处敲着同一面鼓。

沈暮把眼重新合上。她没力气了,也不再试。顾曦的掌心还停在她身侧,很暖,像给这具又老又湿的身体留了一小块没有下雨的地方。

后半夜雨又大了。风从阳台推拉门的橡胶条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湿凉的土腥气。沈暮能听见远处广告布被掀动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用拳头一下下捶塑料板。顾曦的手臂还圈着她,没松。沈暮感觉那条胳膊僵了,又慢慢活动一下,挪开半寸,又贴回来,像是怕凉着她。

似乎摸到了湿乎乎一片。

顾曦抽回手,在旁边的纸巾上擦了一下,没开灯。她做这些动作时呼吸很稳,像在夜里做一件已经练过许多次的事。

接着她抽出沈暮身下的浴巾,换了一条干的。沈暮被托起来时,身体软得挂不住,脑袋向后一仰。顾曦用前臂垫住她的后颈,慢慢把她放回干布上。布面粗,有很淡的樟木箱味。沈暮躺在上面,肋骨下先是一阵凉,后来被顾曦的手掌按住,又暖回来。

“好了。”顾曦低声说。声音混着雨声送过来,鼻音重,像一整夜没合过眼。

沈暮的眼皮掀了掀。阳台门外的天已经有了一点灰白,照出顾曦半张侧脸。她的唇紧紧闭着,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细得像铅笔芯擦过去。沈暮记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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