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偏殿书房内,昭成帝案头的盘龙纹鎏金博山炉正不住地吐着暗香。
李翙甫一进来,目光便落在那穿隙升腾的轻烟上,那味道再熟悉不过,“阿耶,您可是又犯头痛了?”
昭成帝放下手中的折子,他抬手轻按了按酸胀的脖颈,“翙儿来了,快坐下罢。”
可李翙并未坐下,而是转身走到殿门前吩咐王忠着人去煎一杯白菊蕃荷茶来。
昭成帝坐在书房里,隐约听见外间传来的脆声,他闭目缓了缓,心底熨帖,面上也不觉带了笑。
听见轻缓的脚步声渐进他才睁开眼,连日来守在案牍旁,眼里的红血丝怎么都遮不住,声音听着都带着疲累,“朕的翙儿真是长大了,如今也知晓心疼人了。”
李翙闻言颔首一笑,语气颇为认真:“阿耶心系苍生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末了,她神情落寞,垂下眼睫轻声道:“女儿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可不像她平日里那惯会撒娇的样子,昭成帝眸色一动。
瞧着女儿那失落的模样,昭成帝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放缓了声音:“朕已听闻昨日你府中无故失火,派黄进良送去了伤药,翙儿可用到?”
问起这话,李翙才抬头,很是气恼地回:“还好前几日玥儿邀我去看游街,昨日晌午我同她在一处,并未在府中,不然阿耶送来的伤药我可真要用到了。”
李翙知晓父皇提这茬的意思,不过是让她暂且不要向杨家寻仇。
听了这话,昭成帝轻微叹了口气,“翙儿没受伤便好,这失火追根究底还是......”
李翙没等父皇将话说完,便打断道:“追根究底是我管教不严,涉事的奴仆昨日便已被查出并受了罚,连累让父皇跟着担忧,女儿实在愧疚。”
昨晚黄进良将圣谕带到,李翙揣摩出父皇用意后,便让柳君亭着人去寻几个靠谱的后园仆役来,许了他们丰厚财帛。
今儿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从公主府后门驶出,那里面坐的正是昨晚寻来的那些仆役。
对外只说这些仆役犯了事要发落到郊外庄子里,实则被暗中送往远处,而李翙许给他们的财帛够他们几辈子都不愁吃喝,当然也是几辈子不许再踏足长安。
昭成帝满意地点头,他放下心来,轻笑出声:“翙儿不愧是朕的女儿,担得起一句成大事者。”
“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李翙默契地接过这句。
父女俩对视一眼,皆展了笑颜。
这时,王忠捧着两盏热茶进了书房。
一盏是李翙吩咐的白菊藩荷,他恭敬地奉给了昭成帝。
另一盏则是由跟着的小太监奉给了公主。
李翙端起那盏茶垂眸瞧了一眼,有几朵成色极好的茉莉同鲜红的枸杞在盏中起伏,“不愧是阿耶身边的老人,王公公的心当真细。”
王忠忙道不敢,“老奴是见圣上担忧公主手臂上的伤,想着那伤虽已痊愈,但仍需舒缓降火,便自作主张上了这茶。”
昭成帝素来对王忠满意,他顺着说道:“就是这份细心才最难得,该赏。”
王忠闻声领着小太监好一番千恩万谢,等他二人退下后,昭成帝才捡起先前的话头,“说到行人所不能行,翙儿你怎么看这句?”
李翙正品着茶,听见父皇发问,她才放下茶盏,斟酌开口:“女儿觉得无非是受得住旁人受不住的委屈,扛得住旁人扛不住的难处,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当然,她内心深处所想并未全然吐露,只是捡了些父皇爱听的说给他。
果不其然,昭成帝听了这话眉眼舒展,愈瞧她愈顺眼,“父皇今日让你入宫是为着抚恤遇害官吏家属一事。”
这点李翙早便猜到了,她直言问道:“父皇,可是寿安宫那边有动静了?”
按理说准备一应事项的笺奏她呈上去才不到三日,慰抚的赏赐要周全且不能糊弄,短短几日便准备妥当并不是朝廷一向的作风。
昭成帝未作声,算是默许了李翙的问话。
“看来昨日只是个引子,皇祖母居然也盯上了慰抚一事?”
杨太后接二连三被李翙打压,怎会善罢甘休,保不齐这会子已经筹措出发了。
这般想着,李翙起身向父皇明志:“父皇,这件事便放心交给女儿吧,定不负您所托。”
昭成帝看出她面带焦急,却摆手示意她先坐下,“慰抚的赏赐朕已让王忠着人安排妥当,翙儿不急于这一时。”
李翙一滞,不过她瞧着父皇那笃定的神色,想追问的话到底咽了下去。
“太后这两年算是韬光养晦,这等抛头露面之事她定要借朕之手,定不敢先行这一步。”
李翙随之一想,确实如此,毕竟抢来的功劳更解心头之恨。
“是我一时心急了,但择日不如撞日,王公公既已筹备妥当,父皇,不如让我今日便去罢。”
昭成帝失笑,到底还是年纪小,心气高。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面前自己这亭亭玉立的女儿早过了及笄之年,已是二九年华,像寻常女郎到了这般年岁早就由耶娘敲定了婚事,而自己这当父皇的却似乎从未上心。
李翙却不知道父皇眸色复杂是愁着她的婚事,她以为父皇这是对寿安宫有所顾虑,遂说道:“阿耶,那位毕竟是女儿的皇祖母,您放心不到最后一刻,女儿定不会同她彻底撕破脸皮。”
冷不防听到这句话,昭成帝明显地愣怔了一下,不过转瞬即逝,“既交给了翙儿,朕便信你行事定会审时度势。”
“不过,你也不必现下便急着去办,礼部今日为新科进士设了曲江宴,前几日文贞便央着朕让她去,朕记得翙儿你素来也喜欢瞧热闹,怎的不同文贞去瞧瞧?”
又是曲江宴,李翙都能想到崔时雍见她时会何等耀武扬威,早就歇了想去游观的心思。
她随便想了个借口推拒道:“阿耶,以往这曲江宴女儿倒是年年去,可今年逢上事多之秋,不去也罢。”
但李翙这样子落到昭成帝眼里就变成了女儿家的娇羞,他依旧劝道:“不去也无妨,只是今年这状元出自崔氏,朕记得那崔九郎同你很是相熟。这崔氏一族曾是五姓七望之首,向来眼高于顶保持中立,如今朕瞧着太后也在接近崔九郎。”
父皇都这般说了,那便是有意让她去一趟,李翙在这等小事上不会太较真,故而回道:“既然阿耶这般说,那我办成慰抚一事后便去游观一趟,看看礼部今年可有什么新花样。”
昭成帝似笑非笑,有意调侃:“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翙儿早日找得郎婿,替朕照顾你,父皇便也放心了。只不过这清河崔氏在朝中根基颇深,虽已式微,但今年毕竟出了个状元,朕瞧着这崔氏一族也挺不住了,似要改弦易辙走科举的路子。”
想到朝中那几张严肃的面孔,他沉吟几许冷哼了一声,“不过,瞧着这崔九郎年少登科,像是真有几分本事,但朕看他也并非良配,除了崔九郎,今科进士里倒是有几个才学尚可的,翙儿去瞧瞧也好。”
李翙哪想到父皇存了这个心思,她平日里除了盯着寿安宫,便是喜欢到处游逛,成亲这事父皇和母后也提过,不过转瞬便被她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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