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世子又来了!”

林颂十三岁上马打仗,十七岁随阿姊林溪去的是临州最前线。

侯夫人放心不下儿子,叮嘱的好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上好几遍。

那时他为了躲清闲,几乎日日都往任宅跑,来了就钻进任父的书房,说是要将世间所有的兵法与任先生再好生请教请教。

任盈因一场倒春寒,染了风寒,整日待在房里读书写字。

听门房天不亮就喊老爷,说世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也是解闷有趣。

河西春风迟,三月方见杏花开,枝上粉白,尚不见新叶。

任盈见天光正好,便带上笔墨去了花园。

甫要下笔,温玉掀帘快步冲了进来,十一岁的小丫头跑得额角沁出汗珠,手里拎着三副刚刚从仁德堂抓回来的药。

笔尖一颤,新买的生宣沾上一滴墨,洇墨缓缓。

“世子不是每日都来,何必慌慌张张的,叫我爹瞧见,又要训你没规矩了。”

任鸣升不放心女儿每年独自南下江南,路途多有凶险,他找来靠谱官牙,挑选了两名与女儿年岁相仿,拳脚功夫不错且心性牢靠的武婢。

两人虽无亲缘,长相却有七成相似,一个性子跳脱,一个寡言谨慎。

仁德堂的苏大夫叮嘱,小姐的药须以两碗水慢煎,熬至剩一碗方可。

前日温玉搬了张小板凳守在灶边看火,竟还是把药熬糊了,为此又挨了老爷一顿训。

温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小姐,我去熬药了。”脚下生风,一溜烟跑了

“慢点跑。”

任盈无奈摇摇头,收回目光,提笔斜挑出几枝细韧的杏枝。

一朵朵杏花错落缀着。

她望着满纸杏花,却只看见了少年。

忽然,一片阴影投落,有人温声问她画的可是杏花。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握笔的手指偷偷蜷曲了一下,她沉默地慌乱着,心怦怦跳动。

少年年方十七,眉目清朗,颀长玉立,敛神对着画纸。

须臾,他拿起笔,蘸淡胭脂,点染她未画完的花瓣。

相立无言,沉默片刻。

“我明日天不亮便走了。”

花园人少风静,话传入任盈耳中,便尤为清晰。

良久,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望着他,“嗯,我知晓的。”

倒不如他索性直接离去,她还来得痛快些。

她既害怕他出现,又害怕他不出现。

这些时日,她便是这般日夜受着煎熬。

少年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锲而不舍地追问,“你有话想同我说吗?”

任盈右手掐着左手虎口的皮肉,强装镇定,“沙场凶险,望世子万事谨慎。”

枝头花瓣薄如冰绡,调皮的麻雀在其间欢跳,花飘落在她睫毛。

“这个给你。”

眨眼间,他递出一条挂坠,不辨喜怒,然后转身离去。

她前后收过他不少亲手雕琢的玩意。

妆台上的桃木兔,书案上的黄杨笔搁,书卷里夹着的梨木花叶签,还有那方小小的柏木山子。

唯独这枚藤坠子,是他送她的第一件,可以贴身佩戴的物件。

指尖摩挲着坠子,仿佛她也变成了小麻雀,要扑棱棱飞上天了。

“主子!”

“主子——”

温玉趴在床边低声唤道,伸手轻轻拍了拍床上的人。

看着笑得一脸娇憨的主子,心里头又疑惑又着急。

怎么光傻笑不醒啊?

“主子,罗家出事了。”

床上人酣眠骤惊,长睫簌簌抖动。

任盈半睁着眼,秀眉微蹙,朦胧的目光落窗前的两个身影,像是陷在蜜糖里,脑子甜蜜地混乱着,“罗家谁出事了?”

“是罗二少夫人。”温泠端来一杯茶水。

“什么?”任盈哑叫一声,腾然坐起,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差点打翻温泠手中的茶盏。

温泠庆幸自己身手还行,侧身避了避,温热的茶水洒了点点在手背。

“罗家二公子与二少夫人傍晚起了争执,吵得十分厉害,屋里器物被又摔又砸,归棹远远听着,似是二公子动了手。”

温玉取出圆角柜里的夜行衣,接着说,“差不多一刻钟后,二公子怒气冲冲夺门而出,往槐阴巷那方向去了,二少夫人独自哭了半晌,她儿子陪着用了晚膳便走了,亥时遣散院里伺候的人,归棹瞧着情形不对,就赶忙过来禀报。”

任盈头疼的有些厉害,有些跟不上趟,几息后道,“现下什么时辰?”

“亥末。”

回肃州这旬,连日天朗日盛,立在日头底下,热得教人冒汗。

她一时大意,未及时添减衣裳,午后身子便觉不适,所以才早早睡下了。

一边换衣服,任盈一边愤愤骂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罗绳武看着不过是个贪玩闲散的二世祖,原来是个色厉内荏之辈。

“只敢关起院门逞威风的狗.东西,咳——”喉间一痒,倒吸一口气,任盈猛地咳了两声,变了脸色,“罗家的体面也不顾了,竟对妻子动了手。”

吞下温泠喂来的药丸,就这她的手喝了两口茶水,堪堪将喉间的涩痒压下去。

“阿泠留下,阿玉跟我走。”

推开后窗,两人屏息听了听动静,然后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温玉轻车熟路往马房摸去,却被人揪住了衣领。

马善辨气味,鼻识极灵,每次翻马房总能被清商发现,动静不小。

“这边。”

任盈这几日留意府里守卫的安排,寻了条新路。

-

肃州城东罗家,怀远将军府。

夜深人静,残月如钩,远处时不时传来犬吠。

罗家二公子的院内沉沉一片漆黑,不见人影。

任盈和温玉齐齐地从对面屋檐上探出头,默默观察着上房的动静。

“人没出来过吗?”任盈问。

归棹飞上屋顶,顺势来到任盈右边,摇摇头,“进屋两个时辰,熄灯快一个时辰,进出只有罗家三郎和两个贴身的婢女。”

罗绳武唯一的儿子,在家行三,大郎二郎是他大哥罗克绍的儿子。

任盈皱眉,“死了还是活着?”

二少夫人小产,不知是意外,还是忧愤过度伤了胎气。

陈氏先前说的和昨日温玉打听到的那些话,此刻一并浮上心头。

归棹凝神听了听,纵然隔着院墙屋瓦,他依旧能捕捉到屋内起伏的呼吸声,“没死。”

瓦上夜风寒凉,喉间干涩,任盈用力吞咽了一下。

温玉瞧着主子苍白染上病态的脸色,劝道,“主子,要不您回吧,我们在这盯着。”

任盈摆手,暗自叹气,她又想起罗清蕤。

“若是日后这些腌臜事传开,流言辗转,难免要波及清蕤。”

“您替三小姐想得周全,可人家并不感念,连赏梅宴都提前了。”温玉嘀嘀咕咕的。

“挺记仇啊。”任盈觉得好笑,撞撞温玉的肩膀,“清蕤本性不坏,就是人任性了点,笨了点。”

十岁那年,第一次春日游园,任盈被几个世家姑娘捉弄,推跌进园子里的淤塘边,衣裙湿透,崴了脚,鞋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困窘极了。

旁人或是看热闹,或是怕惹麻烦不敢上前。

不到七岁的罗清蕤,横冲直撞地进了人群,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大声呵斥了那些人,又扶她躲到假山后面,把自己备用的软鞋塞给她,叮嘱她先藏好,替她找来了衣裳。

罗清蕤做完就跑了,过后也没同旁人提起,可能早把这件小事抛至脑后。

但任盈忘不了这份小小解围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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