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军监地牢。
一股潮湿霉臭混着秽物的味道扑面而来,两名狱卒从刻有狴犴的牢房里,驱出一名披头散发的犯人。
那犯人许久不见天光,一下子晃得睁不开眼。
他被连拖带拽地走到青面圣者神案前,与了一碗长休饭和永别酒。
破口瓷器,筷子直竖插在饭中央。
“尘世劳碌到此休,人间烟火就此结,好好吃完这一餐,了断凡世饥饱。”
狱卒面无表情地念完这一段话,后退了两步,死死地盯着眼前骨节嶙峋的人。
曾经肩宽背厚,铁塔一般的军汉,不过在牢中困了数月,整个人弯腰驼背,像被直接抽去了筋骨。
“大……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跪在神案前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口齿不清,断断续续地卖惨求情,“小人并非有心作恶,只是……只是一时糊涂啊!家中尚有老弱妻儿,无人依靠,小人若死了,一家……一家老小便活不下去了……”
边说,边砰砰用力磕着头。
地砖上一片擦红。
“省省力气吧。”
狱卒低笑着讽刺,“奸罪酿出人命,律无赦例,是必死的罪。亏你身为行伍之人,要是真惦记一家老小,当初便不该做出这等龌龊害人的勾当!”
进入地牢要连续拐直,通道上空架满了铁丝网络,挂满铜铃。
林颂转过一道弯。
两侧牢房的矮土炕上挤着数名囚犯,看到他,手脚镣链碰撞,恨不得离门八丈远。
再转过一道弯,便看见两名狱卒拖着个犯人,从狱神庙里出来。
那犯人浑身瘫软,大半身子都靠狱卒架住。
穿过狱神庙,行不多远,便是刑房。
木门虚掩,一股血腥气隐隐飘来,门槛内黑红粘腻的血水,一漾一漾,似变质的浓蜜,凝起薄薄的血膜。
跪在刑房中央,上身赤裸,双手被铁链锁死高高吊起的正是那盘牙山的掌盘子。
他身子大半重量都悬在腕间,跟一只被捆住待剖的羊没什么区别。
冷汗顺着额头留下来,伤口溃烂发炎,浑身又疼又痒,站都站不起来,昨天一碗黑汁浓药灌下去,烧退了,可人却有点不大清醒了。
“啧啧啧。”
李观复衣袖挽起一半,露出精壮的小臂,看见来人,笑着将手中的鞭子扔回盐水盆里,搅起浑浊的水花。
“你瞧瞧你,早说了我是最好说话的,偏不肯老实交代,这会子,把阎王招来了吧。”
掌盘子眼神涣散,虚弱地吐不出半句话,而且他左脸肿了起来,耳朵听不见了,眼睛也只能看见一线。
刑房里的花样他是挨个受了个遍。
那张白面,生得像明月清风的斯文书生,下手却前来审他的几人中最狠绝的,头几鞭子下去,他就已经将事情抖落了大半。
“大人,我知道的都交代了,再没有半分隐瞒,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虚言啊。”凶神恶煞的汉子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观复没有理会,捞过帕子擦干净手,然后半坐到桌沿上,把供词摊开,“聚众占山,持械拦路,勒收买路钱,奸占妇女,发冢盗墓,私贩私盐、私茶。”
“活路不少啊,平时忙得有时间吃饭吗?”
林颂从容地坐在木椅上,扫了几眼供词,越看眉头越蹙,指尖不耐烦地点了点桌面,“避重就轻,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搪塞,这般供词,如何作得数?”
盘牙山铁匠铺子里的七百把军刀,现在正安安静静地待在证物库里,还有心思跟他在这里耍心眼子。
“上述任何一桩单拎出来,足够定了你的死罪。”林颂话锋一转,忽然笑了,“可我舍不得你死啊,你可千万别死了,哪怕是需要千年老参来吊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喂给你。”
牢内昏暗,一豆烛光摇曳不定。
永熙二十三年造,烈字七十九号。
腰刀刀镡浅刻的小字半明半暗,刻痕崭新,回炉重锻,铁料烧软后,便可改铸他物,销去上面官府的印记。
林颂忽然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掌盘子的颈侧。
指腹狠狠扣进皮肉,掐住那人的脖颈。
掌盘子惊惧万分,模糊的眼神,直到这时才认出他就是当晚一箭射穿自己肩膀的人。
“我记得我在山上就告诉告诉过你,我很乐意帮你开口。”
说罢,那把烈字七十九号的刀猛地扎进他身后的木板,发出轰轰铮鸣。
“啊!!——”
“告诉我,为什么本应该随着翻船沉入河底的东西,如今会落到你这山匪手中?”林颂垂眸望着他,语气冰冷。
永熙二十七年冬,临州之战相持两月,军中粮、械、药品等辎重尽缺。
朝廷调各州物资支援,河州离甘州最近,河道相连,拟定水运送抵甘州再转陆路。
第一批四艘载着军械粮草的漕船,行至黑石滩,夜遇大风浪,视线不良,全数翻沉,押运之人尽数溺亡。
首批物资断绝,第二批迟了五日方至,前线因此贻误。
方才还涕泪横流,倒伏的汉子被拎直了,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面色迅速涨紫,呜咽挣扎不得,双脚在地上胡乱蹬踏。
生死关头,掌盘子两眼一翻就要昏死过去,也顾不得曾有人反复叮嘱他,哪怕是死也不能提起这批东西的来历。
——可他真要死了。
再也顾不上其他,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说。”
林颂松开他,血污了满手。
那汉子猛地大口喘息,喉咙嗬嗬作响。
泪水混着血污糊满脸庞,左脸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黑洞汩汩涌出黑血。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将人置于极致的痛楚与无边恐惧之中,碾碎硬气,待到求生本能压过一切,便会不顾一切招供,只求能少受片刻苦楚。
“这刀……今年夏天是从黑石滩的捞夫手里买来的,那捞夫说河底捞沉船捞上来好些铁器,不敢明着售卖,低价转卖给我们,我们图便宜,便拿银子换了。”
“你可知这是官造的兵器。”
掌盘子点点头,“我们晓得,但是料子扎实,成色好,见了便起了贪心,本想着尽快回炉熔改,销去刀镡上的字号,打成箭头或铁斧,好掩人耳目。可山寨里那铁匠手艺浅、炉子火候不足,拆了几把之后便觉费力,余下的来不及回锻,只能先收在寨中藏着。”
“那捞夫如今何在?家住何处,可有同伙一同打捞沉船军器?”
“不清楚有没有同伙”掌盘子说的很慢,顿了顿,“捞夫叫王水根,住在黑石滩下游河嘴坞,别的就不知道了。”
金乌西沉,洒下一片炽烈的余光,木棂小窗漏进些点点。
林颂偏过头,刀身上映出他扭曲的面庞。
片刻后,他退了几步,在光下站了许久,笑了。
不过是片鳞半爪。
阿姊,倘若你在天有灵,会不会觉得他这个阿弟甚是蠢笨没用?
他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身上,仿佛是阿姐在拍拍他的脑袋。
沉默许久。
李观复担心他的状态,自荐道,“我去河嘴坞走一趟。”
“不必。”林颂抬手搭上兄弟的肩膀,舒颜一笑。
“我亲自去看看那河嘴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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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河州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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