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又开始下雪了。
纷纷乱乱的白雪落在槐阴巷灰色的道上,好似食尽鸟投林,干净得不成样。
巷尾那间小院传出女子断断续续的声音,又娇又软,听着人骨头都酥了。
“爷!奴家求您,求求您了!”
王娘子跪着往前挪了挪,身子软下来,柔弱地伏在男人膝头,眼波流转,梨花带雨,“奴家侍奉您许久,从来安分,只求爷看在往日情分……”
洁齿素面,水津津的红唇娇艳欲滴,眼下挂着一滴泪,真是艳婉极了,难怪当年楼里人人都想梳拢她。
“啪!”
话还没说完就引得床上的男人拽住她单薄松敞衣领,揪了起来,抡圆胳膊使劲扇在她脸上。
眼泪霎那掉了下来。
王娘子受了一掌,被打得偏过头,乌发撒落,身子止不住的发颤。
爷不喜欢女人哭。
今夜就是因为夫人一直哭哭啼啼,爷才来找她。
是以,她死死咬着唇,齿尖磨破皮肉,不许眼泪再掉下来。
“眼泪收回去。”罗绳武低声呵斥,“既然跟了我,那就老实一点,没爹没娘的,也少想着你舅舅一家和你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
脸火辣辣的疼,王娘子垂着头,神色惶急,“水根是奴家的亲弟弟,弟弟与舅舅,是奴家仅有的亲人了。”
女人,原该柔弱温顺,相处起来才合心意。
家里那个长得也不差,只是嘴拙不会软语,说她两句就直掉金豆子,全无风月情趣。
白嫩的脸蛋,清清楚楚浮起一道赤红掌印,罗绳武感到有些惋惜,温柔地拿起床上牙白的小衣来给她擦眼泪,“搞得好像在我这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美人落泪,是他的过错,还新鲜着呢,他自然是愿意哄哄她。
“你们一家七口,全靠着你舅舅打铁,你弟弟做捞夫,挣那几枚铜板勉强糊口。如今换来了河州城那处小宅院,你舅母才有银子抓救命的药,表弟也得钱进了学堂。可你舅舅手艺太不济了点,那批兵器拖了数月都没能完工,如今是他自作自受,休想把这麻烦扯到我身上,惹我一身腥。”
罗绳武边说边将人提了起来,跪坐在他身上,逼迫她脊背向前弓着,稍稍仰头,舔了一口美人精巧的翘鼻尖,道,“古有金人三缄其口,可血肉之躯,终究难永远管住口舌。”
“你乖一点,我舍不得让你死。”
窗纸还映着屋内晃动的人影,然后一瞬沉入漆黑。
墙头上的三人静悄悄地离开了。
雪皑皑,杂乱的脚印迅速便被掩盖。
天亮后,下起了鹅毛大雪。
任盈吃了药,百无聊赖地躺在被窝里。
明明没有发热,四肢却没什么力气,稍一动弹便乏力酸软。
温泠拿着两封信进了屋,“主子,世子和黎娘子来信了。”
从普济寺回来后,任盈迫不及待地给黎锦舒写了一封信,问她清不清楚她家那位表亲的王娘子在肃州给人做外室。
黎锦舒正愁在甘州寻不到人可促膝私语,接到来信,片刻也不耽搁,提笔回信,即刻差人送往肃州。
任盈瞥了一眼温泠手中的信,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泠,你念念锦舒阿姊的信。”
温泠果断收起另一封信。
这封信写了五页,行间多处涂涂改改,写了又划去。
“真是晦气!”
温泠面无表情地念出黎娘子慷慨激昂写下的语句。
“姓王的一家看起来跟我家沾着关系,实则远得很,说是我爹的表姨的孙女的女儿,八百年前就搬到河州那片去了,我听我娘念叨半天都没捋顺这个关系。”
“她爹娘本是河上跑船的,早前撞船失事死了,只剩姐弟两个。她舅母眼里只认银钱,将她卖去学弹琵琶。”
河州,兵器,船。
任盈闭着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脸色愈发难看。
船一沉,既可以对外推作河上水难,又能对船上的物件暗中截留,调换。
她早疑心两年前官船翻覆,绝非一场意外。
曾几番雇捞夫下水搜寻,奈何水深,河底淤泥厚重,暗流不息,浑水之下伸手不见五指,船体大半埋入泥中,皆无功而返。
现在看来,是有人不想过富贵安生的日子了。
但凡是人为谋算安排,无论再怎么机巧,也一定会有破绽。
信念完,温泠等了半天才得到了回复。
“你去趟明德馆,跟我爹说阿荞近来无事可做,整日净嚯嚯侯府的花草。我打算带阿荞回任家住上几日,请他好生启蒙启蒙他的外孙女。”
“是。”温泠转身就走。
“等等!”
被窝里缓缓伸出一只手,朝着温泠勾了勾。
“世子的信。”
“……”
拿到信,任盈深吸一口气,打开那薄薄的信封。
“诸事俱安,勿以为念。”
“甚念卿。”
林景桓!
好你个贼杀才!
回的晚不说,还惜字如金只写了三行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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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鸣升得知女儿要回家小住,酉时散学便匆匆往家赶。
夕阳西下,漫天落霞漫过院墙。
阿荞坐在门槛上,小小的身子蜷着,两手支在身后撑住地面,一双眼睛直直望向明德馆来的那条路。
余晖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祖父!”
外祖父刚走进巷子就被她发现里了,林阿荞拍拍屁股上的灰,卯足劲冲了过去。
任鸣升被牛犊般壮实的外孙女撞得一个趔趄,“昨天下了雪,地上凉的很,阿荞坐地上会生病的。”
见老爷看过来,远处的温玉规矩地行了礼。
“你娘呢?”任鸣升牵着阿荞的手,一同回家。
“不知道。”林阿荞今日还没见过娘亲。
跟在两人身后的温玉忽然被老爷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只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十分僵硬地笑了笑。
由外孙女陪着用膳,任鸣升心情极好,时不时抬眼看看身侧的孩子,笑声朗朗,吃得那叫一个舒心畅快。
看着阿荞被温泠抱进了房,任鸣升眉目渐淡下来,开口叫住了温玉,“阿玉,来书房。”
温玉认命地叹了口气,跟在老爷身后去了书房。
任家的宅子是两进的青砖小院,黑漆大门,影壁素净。
一条街外,另设讲堂,供学生们前来受学。
穿过天井入内院,西侧单独辟了一轩,是任鸣升的书斋。
院中种竹植梅,满壁书柜,藏书盈架。
书房内亮亮堂堂,门扇大开,一名小厮候在外头,避男女独处之嫌,免得传出老爷单独召见内院婢女的闲话。
任鸣升低头,朱笔不停,一笔一笔圈改案上学生的习字,“我总要知道她何时回来。”
眼瞅着年关将近,待到过年,宁西侯府若是派人来接,他届时交不出阿鸢,事情便难收场了。
温玉踌躇回答,“估摸着年前吧。”
红痕落在纸上格外鲜明,她眼睁睁看着老爷单独挑出一份,放在旁边。
“阿鸢身体如何?”
“小姐身子还算安稳。”温玉觉得自己很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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