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拿眼风淡淡扫过去:“四明山真一观,陈仙姑。”

“陈仙姑?”孙德辉脑子里飞快转一圈,想不起这位陈仙姑是何方神圣。奈何她说话派头太足,给人一种这名号一亮出来,你就该知道她是谁的感觉,他又不敢轻慢,便略略侧过头去,压着嗓子问身旁的里长与里首:“倷晓得陈仙姑伐?”

里长的表情早在听见“陈仙姑”三字时就起了变化,赶紧弯腰答道:“里老,就是该个陈仙姑呀!”

孙德辉皱着眉,不耐地“啧”一声:“个么侬倒是讲讲看,到底是阿里个陈仙姑啊!”

里长附耳过去,轻声告诉:“就是行游四方个陈仙姑嘛!全真高道,勒民间名声老好个嘛。”

孙德辉听罢,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搭上了,他终于想起是哪个陈仙姑,登时“喔唷”一声:“她原来是四明山出来个啊?”

里长忙点头:“是个呀!”

孙德辉再看向斐然时,目光郑重了些,把身子坐正,笑眯眯地:“陈仙姑,侬倒是蛮年轻个嘛!”

斐然没有理会,只道:“里老,这官司你可不能这么判啊。”

孙德辉被她这一句噎住,捻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不得不顺着话头问:“不知陈仙姑有何高见?”

斐然开门见山,一条一条给他捋出来。

“其一,本朝定婚,凭媒妁为证。阿娟嫂是此案媒人,婚书是她写的,聘礼是经她手的,裘家与周家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只有她清楚。今日两家争讼,谁撒诈捣虚,传阿娟嫂一问便知。证人不问,事实不清,里老,你不传唤媒人当堂对质,只凭裘家父子一番哭诉就把案子断了,断得合理吗?”

“其二,里老说秀英拜了堂便是裘家的人,可这堂是怎么拜的?是秀英心甘情愿拜的,还是被人摁着头拜的?此案当事人是秀英,她要嫁谁,不愿嫁谁,只有她自己说了才算。若她是被逼着拜的堂,那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强逼而成,里老把一个被强逼着拜堂的姑娘判给强逼她的人,判得合情吗?”

“其三,按律,里老只可理断本管之事,若涉及别里、别府,须会同该处里老议决。裘家在你本管之内,可周家是绍兴府三埭街的,这桩案子涉及宁波、绍兴两府,你一人就把案子断了,这合法吗?”

她一席话中间毫无停顿,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很有说服力,人群里已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孙德辉脸色挂不住了。平日在乡里他素来说一不二,便是县衙来人,也给他三分薄面。可眼前这个道士,上下嘴皮子一碰,直说他判得不合理、不合情、不合法,就没有一个判对的,几乎把他喷得一无是处。纵然前头敬她一声“陈仙姑”,可到底他才是申明亭的主事之人,在本管之内,权威岂容挑战?饶她是高道,他也咽不下这口气,何况她还是个女的!她若好好说话,他倒不是不能商量,可一上来就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三两句话把他置入死角,当真以为他是软柿子,随便捏吗?

孙德辉沉着脸,不接她的话,只扭头问裘大有:“裘家有写过退婚书伐?”

裘大有立刻高声答道:“没!没写退婚书!就连定婚书也还勒阿拉屋里!”

孙德辉得了此言,底气足了,声音一下子硬起来:“《大明律》规定,凡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笞五十;虽无婚书,但曾受聘财者亦是。退婚可不是把聘礼扔回去就作数,双方须在媒人见证之下,于退婚书上签字画押。周家没有退婚书,便算悔婚,不但要笞五十,周秀英也仍须嫁给裘长泰。如今裘家不过是将自家媳妇接回去罢了,本老这样判,既合理,也合情!便是叫三埭街里老来,也是一样的判法!”

斐然不紧不慢地接道:“里老,这定婚本就不成立。按《大明律》,凡男女定婚之初,若有残疾、老幼、庶出、过房、乞养者,务要两家明白通知,各从所愿,写立婚书,依礼聘嫁。也就是说,定婚前,两家须将各自实情如实告知对方。裘家谎报年龄,欺称开店,隐瞒前婚,这些都不是小事,皆是事关定婚的大节——”

孙德辉高声打断她:“裘长泰与周秀英如今已拜堂成亲!生米都煮成熟——”

斐然也截断他的话:“若为婚而女家妄冒者,杖八十,追还财礼;男家妄冒者,加一等,不追财礼。已成婚者离异。律法上写得清楚,妄冒成婚,已成婚也必须判离!”

她一个道士,说起律法竟是张口就来,背《大明律》怎么背得比他还熟?孙德辉脑筋打结,反应跟不上。

“各位邻里乡亲,”斐然目光扫过亭内亭外众人,提高嗓音,“若你们家的闺女被人抢走,摁着脑袋磕了几个头,你们管这叫成婚?这分明是强盗行径!裘家把强抢说成接人,把囚禁说成拜堂,把逼婚说成成婚,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今日若认了这样的婚,明日还有哪个女子敢独自出门?”

议论声越来越大。

裘大有与裘长泰二人明显慌了神。

孙德辉面上亦是青白不定,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被她这一番话连着逼退,思路就像埋入的线头,一时半会儿怎么都扯不出来。他抬手道:“等、等等……”

“等什么等,”斐然看都不看他,直接吩咐下去,“派人去把媒婆阿娟嫂叫来。”还没等孙德辉说话,她便择定了人选,对站在身侧的里长道,“就你了,你去。”

“我?”里长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看向孙德辉。

两人还在那边交递眼色。

斐然又发话:“你告诉她,现在官司还在申明亭,众人公议,里老作主。她若配合,自然好说,要是不配合,那就不是申明亭的事了,畏罪潜逃,自有官府的人去拿她。”她侧首催促,“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里长被她这一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竟又莫名其妙地去了。

人群里的张惟龄目瞪口呆,忍不住凑过去,说:“师兄,善信突然好有气势啊,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惟道也一直望着她。

两月相处,他知道她不仅熟读道家典籍,便是儒家经义、佛家禅理亦是熟知。而今看来,甚至对律法也了如指掌,如此学识,固然因她天资聪颖,可背后也定有高明之师授业。

亭中的话没有停,只是这次斐然只用两人可闻的声量,与孙德辉道:“里老,你若执意那样判,周家虽不能再以此事向上陈告,但万一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反过来告你呢?按《教民榜文》,里老循情作弊,颠倒是非,不能公正断案,以出入人罪论。里老今年也六十七了,在这申明亭坐了十五年堂,经手的案子没一百也有八十,一世清名,难道要为一个裘家,全赔进去吗?听我一言,把三埭街的本管里老叫来一同理断,比你独自定案,好多了。”

孙德辉心头一怔。她这番话明着是劝,实则全是威胁。威胁他今日若非要把周秀英判给裘家,那她就会撺掇周家事后去衙门提告他颠倒是非,但她同时又递来台阶,让他叫三埭街里老来共审,如此,责任分摊,他名声可保。

心里翻来覆去掂量几个来回,孙德辉没有急于出声,打算先看事态如何发展,再作定夺。

不过一盏茶工夫,阿娟嫂到了。她约莫五六十岁,穿一身靛蓝布袄子,显是赶得急了,额上沁着细汗。

一进亭子,阿娟嫂便朝孙德辉福礼,笑得殷勤而谨慎:“里老爷叫奴家来,勿晓得有啥个问话?”

斐然开言:“阿娟嫂,裘家和周家这桩婚事,是你做的媒?”

阿娟嫂望着眼前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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