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通反转发生得极快,局势已然翻了个面儿。

斐然侧身对孙德辉道:“里老,既是骗婚,那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成立。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再清楚不过,裘大有与媒人阿娟嫂设方略骗婚在前,裘长泰暴力劫持、强迫秀英为妻在后,符合《大明律》‘略人略卖人’与‘以威力制服人,于私家监禁’二条。当然,具体如何发落,待三埭街里老到时,再由二位里老商议定夺。但无论如何,今日必须把秀英找出来。”

她抬起眼,盯着裘长泰,一字一句道:“裘长泰,现在案子还在申明亭,交出秀英,坦白从宽,便是解送县衙,里老也可替你从轻具由。若再拖延,那便从重,徒刑都是轻的!”

裘长泰像被一棍子敲在天灵盖,脸霎时褪尽血色,两颊的肉都在颤抖。他猛地往前冲,但很快被左右拦住,只能扯着嗓子嚷:

“秀英是我妻子!秀英是我妻子!我没错!我没做错!我只是接她回家!婚书写好哉,聘礼过好哉,秀英就是我个人!倷为啥要介样判,为啥要拆散阿拉?!”

他整个人抖得厉害,声音忽高忽低:“我三十五岁哪能?我成过亲哪能?该些全是过去个事体!我对秀英是真心!我第一眼望见就欢喜她!倷凭啥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倷为啥要介样对我!”

申明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这个状若疯魔的人。

斐然冷眼看着:“怎么,声音大就占理了?你眼下在申明亭跺脚撒泼,当着里老的面咆哮喧哗,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裘长泰怔忪。

斐然再次对孙德辉道:“里老,裘长泰扰乱剖决,按律当惩。请里老以荆条量情决打,并命裘家立刻交代囚禁秀英之地,若拒不配合,便请里老移交此案至衙门办理。”

孙德辉沉默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笃笃”敲两下,开口道:“申明亭是太祖钦定剖决争讼之地,咆哮喧哗,扰乱剖决,按律,打四十荆条。”

他偏头去看亭子右侧站着的一位中年汉子,那人手里正提着一根三尺来长的荆条。

“冯贵,拨我打,四十荆条,叫他记牢该里是啥地方!”

冯贵应声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裘长泰胳膊,将他按在亭子石阶上,膝盖压住后腰,荆条高高扬起——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申明亭格外刺耳。

裘长泰浑身一绷,脖子青筋暴起,咬住牙关没吭声,将额头抵着石阶,手指死死扣进石缝。

“啪!”

第二下。

裘大有像是被这声脆响惊醒,猛然朝冯贵扑去:“勿要打!勿要打我倪子!”

冯贵抬脚一挡,他踉跄跌坐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扑到孙德辉跟前。

“里老爷!勿要打哉!都是我!是我叫阿娟嫂去骗周家,婚书是我叫她写个,所有事体都是我勒安排,我倪子啥也勿晓得啊!”

“说!”斐然的声音压上来,“你们到底把秀英藏在哪里,再不说,可就不止四十荆条了!”

裘大有崩溃了,脸色一瞬间灰败,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我讲!我讲!我讲啊——!”

日头向西挪去一截,申明亭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拉长。围观群众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黑压压地挤在亭外。

孙德辉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阿娟嫂还跪着。裘大有则瘫坐在儿子身旁,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直至一个时辰后,土路尽头出现两个模糊人影,正朝此处走来。

有人高喊一声:“来哉!来哉!”

人群登时骚动,无数脑袋抬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远方。

但见冯贵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个青衣蓝裙女子。张秋菊一见那道身影,立即哭喊着冲出亭子,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搂住她。

“秀英啊——秀英啊——阿拉秀英吃苦哉,阿拉秀英吃苦哉!”

秀英也哭,一面拍着祖母的背,一面哽咽道:“阿娘,我没事体,我没事体……”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申明亭而来。待行至近前,秀英便看见那个趴在石阶上的人。

被打过四十荆条的后背,衣衫裂开几道口子,隐隐渗出暗红色血迹。

裘长泰听见脚步声,艰难地仰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喉咙动了动,想喊她,却只把声音卡在嗓子里。

秀英低首看他,只一眼便别过头去,抬步越过他踏上石阶,步入申明亭。

她一下望见斐然。

斐然微笑着颔首,用唇形无声说了三个字:不用怕。

秀英的眼泪涌上眼眶,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拼命忍着。

张秋菊扶她走到亭中央站定,祖孙二人并肩跪下,面朝孙德辉,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堕民周秀英,给里老爷请安。”

孙德辉道:“起来话吧。”

张秋菊又扶着秀英起身。

“周秀英,”孙德辉面容一整,肃声道,“本老问侬一桩事体,侬据实回答。”

秀英点头道“是”。

“侬是自家愿意搭裘长泰走个,还是裘长泰抢侬走个?”

“回里老爷,是裘长泰抢我走个。”秀英说得清清楚楚,“该日,我从山上下来,准备到余姚县堕民村寻龚大伯,再坐伊拉个船回绍兴三埭街。走到半路,突然拨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扛起来就跑。来抢我个总共有两人,一个是裘长泰,还有一个是他堂哥,伊拉把我扛到山上一间茅屋,裘长泰个父亲裘大有逼我拜堂,我勿肯,他就摁牢我个头强迫我拜堂。”

亭外低声唏嘘。这样一个姑娘,被抢去关了这些时日,如今事情又闹得人尽皆知,日后还有什么人家肯来提亲?怕是一辈子都要窝在家里了。

“肃静!肃静!”孙德辉扬声打断那些窃窃私语,正色道,“今朝个事体,本老先断一半,周秀英拨裘家劫持关押属实,拜堂非其本愿,如今人既已得回,便由周家领回,好生安养。”

周福生听得这话,连声磕头:“谢里老爷!谢里老爷啊!”

孙德辉又道:“至于裘大有搭阿娟嫂骗婚,以及裘长泰抢亲之事,本老今朝勿判,等两日后三埭街本管里老到鄞县,两老会同审理,再勒该申明亭公布最终判决。该两日,裘家勿得擅离鄞县,随时听候传唤。”言罢,朝人群摆手,“今朝到此结束,没啥好看个哉,散哉散哉,各自回家。”

围观的众人这才松动,三三两两沿着土路往村子各处散去。

人声渐远。

张秋菊和周福生一左一右护着秀英,也走下申明亭。

“秀英!”

一道沙哑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秀英脚步一顿。

裘长泰忍住疼,从石阶上撑起身,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道:“我承认,我抢侬来是我勿对,我忒冲动,吓着侬哉。但我一直是尊重侬个,我一下都没碰过侬。”

他眼里有泪,声音也在发抖:“我屋里条件勿好,可我会努力,我晓得侬勿欢喜当老嫚,侬模样生得介样好看,当老嫚要拨人欺负个,侬嫁拨我,我勿让侬去当老嫚,我累死累活也要养侬!侬等我两年三年,迟早我会有一间破布头店,我让侬当老板娘,再勿用抛头露面。侬从别人嘴巴里听到个闲话全是假个,都是我前妻一家污蔑我,我嘴笨勿会解释,我——”

“我们走吧,秀英。”

秀英回过神来。

“秀英——!”

斐然直接拉住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裘长泰的声音还在追,带着不肯死心的执拗:“秀英!我对侬是真心个!我会证明拨侬看!”

*

在余姚县安顿好秀英一家,三人沿着姚江,往四明山的方向去。

“今日我很开心!”

说着,斐然回身,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黄昏,被江风拂起的鬓发染上夕阳的颜色,她嘴角上扬,道:“我宣布,请你们吃一顿好的!”

张惟龄当即举双手赞成:“那我就不客气啦!我要吃——”

“猪蹄”二字在舌尖打个转,又生生咽回。他偷觑一眼,师兄在,不能吃肉呜呜呜……

行在江畔,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赤朱丹红,正是落日最辉煌的时候。

走着走着,张惟龄忍不住问她:“善信,你为何坚持叫三埭街的里老过来啊,今日那个里老判完不就好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斐然认真解释,“其一,两位里老作出的决议更权威;其二,与里老亦或官府打交道,流程一定要合法,留下漏洞就是留下后患。按规矩,涉及别府、别里,便得会同审理,今日图省事,他日有人想翻案,这就是借口。”

张惟龄听得一愣一愣:“你懂好多啊善信。”

斐然说:“我家有位老太太最是爱凑热闹,每当申明亭开审,她都要拉着一家老小去,看多了,也就懂了。”

“原来如此。”张惟龄恍然。

斐然见李惟道不曾开口,便快走两步至他身侧,问:“道长,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李惟道侧首望她,暮色正在她眼底晃动。他含笑回道:“我替秀英姑娘开心,也替善信开心。”

斐然脸上笑意更浓,顺势提要求:“道长,你能不能不叫我善信,这个称呼好生疏。”

“那贫道叫善信什么?”他问。

张惟龄在旁哇哇告状:“师兄,你都不知道,她让我叫她姐!”

斐然不理他,兀自跟李惟道说:“就叫我斐然嘛。”

李惟道顿了顿,而后轻轻唤出一声:“斐然。”

他嗓音温润,如初春清风,她的名字被这阵清风托着,从暮色里吹过来,“呼”地吹进耳朵。

哎呀,痒痒的。

斐然揉揉靠近他的那只耳朵,耳廓已经热了。

心里自是高兴极了,遂语调高昂地“嗯!”一声,并在心里暗暗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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