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洪武起,民间词讼,除犯十恶、强盗及杀人外,其户婚、田土、斗殴等小事,许里老于申明亭劝导解分。

申明亭,顾名思义是一个亭子,四面敞开,无所遮拦,是以理断之时,村民皆可聚观旁听。

作为里老,孙德辉平日里踱着方步、捻着胡须,是本里年高有德之人。这些堕民不过是无赖之徒,不值得正眼对待,他本不愿管,也不屑管,奈何事态升级为两村械斗,又不得不管,所以此刻的他就很烦。

照往常,堕民纠纷绝少闹至里老跟前,盖因贱籍之身,地位卑微,四民所享之权,他们一概没有,便是律法上亦是低一等,同样的罪名,堕民所受刑法往往更重。故此,堕民间有龌龊,宁可私下设法了结,也不愿上报里老和官府。

由于堕民上申明亭的情况太少,便成了稀奇事,消息传开,附近的平民也都赶来瞧热闹。此时申明亭里三层外三层,全部都是人,围得水泄不通。

亭中,孙德辉拧着眉头居中而坐,里长、甲首分坐两侧,纠纷双方各据一边。

“肃静!肃静!”甲首敲响手中铜锣,“铛铛铛”连响三声。

亭内外霎时安静下来。

孙德辉清清嗓,端起一副官腔,开言道:“本亭乃太祖爷钦定申明教化、剖决争讼之所。凡我里中户婚、田土、斗殴一切小事,须经由本管里老理断。尔等今日既到本亭,便须听本老从公剖决。来人,先宣读圣谕六言!”

里长当即起身,朗声诵道:“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孙德辉拿起腔调,目光审视地扫过双方:“太祖皇帝设申明亭,与旌善亭并立,使人人知惧,不敢为恶。尔等今日之争,本老将依实情查问,谁有瞒心昧己之事,谁有违条犯法之行,皆难逃本老法眼。”说着,抬手朝亭柱钉挂的黑漆木榜一指,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犯事者的姓名与事由,“若不据实以告,撒诈捣虚,板榜之上写的便是谁的名字,倷自家掂量!”

言及此,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下颌微抬:“龚家、周家各自上前,把事情从头讲起,勿许插嘴,勿许骂人,勿许胡搅蛮缠。讲完,本老自有公断。”

话音方落,一个身着黑衣、年过半百的老汉跨步上前,先朝孙德辉作深揖,又朝两旁抱拳拱手,这才开口道:“禀里老爷,小人是鄞县堕民村裘大有。今朝里老爷在上,小人勿敢隐瞒,把该桩事体从头到脚讲一遍。

“今年年关刚过,我儿裘长泰搭周家女子周秀英订婚,是托了媒氏阿娟嫂做个媒。阿娟嫂勒该四里八乡做媒几十年哉,她来说合,两家都点了头,写了婚书,过了聘礼。本来今年六月要成亲,啥人晓得,成亲前两月,该个周家突然翻脸,无缘无故来退婚。阿拉勿同意,伊拉就直接把聘礼扛来掼勒阿拉屋门口,就该个周家老头立勒门口喊了一嗓子‘聘礼还拨倷,婚退脱哉’讲完,转身就走。”

说到此处,裘大有神色愤愤:“里老爷,侬讲该算啥个退婚?天底下哪有介样退婚个?伊拉单方面把聘礼掼过来就算数哉?阿拉从来没答应过,周家明明是强横悔婚!阿拉好好个媳妇,凭啥讲退就退?她周秀英就是阿拉老裘家个媳妇!

“该半年,阿拉长泰心里向憋屈,日日勒家闷着,饭吃勿落,人也瘦一大圈。前段时日实在熬勿牢哉,才把秀英接回家。阿拉没打她,没骂她,就是叫她回来完婚。周家勿认婚约,阿拉认!伊拉勿讲理,阿拉按规矩办!如今周家反咬一口,讲阿拉老裘家抢亲,里老爷明鉴,阿拉自家个媳妇,阿拉接回来,算啥个抢?是周家先悔婚,是伊拉勿仁勿义!小人讲完哉,求里老爷为阿拉做主!”

亭外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孙德辉倒没说什么,只用眼神示意周福生上前。

周福生站出来,朝亭中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响亮地道:“禀里老爷,小人周福生,是绍兴府三埭街人氏,秀英是我个孙女。里老爷在上,侬千万勿好信裘家该张嘴巴!伊拉讲个话,句句是颠倒黑白!

“当初讲亲个辰光,阿娟嫂把裘家吹得天花乱坠,讲伊拉屋里是开破布头店个,生意红火,日子宽裕,还讲裘长泰今年廿五岁,老实本分,从勿惹事生非,阿拉信了阿娟嫂才点头。啥人晓得,后来阿拉慢慢打听到,啥个破布头店,屁也没一个,该裘家穷得叮当响,该个裘长泰也根本勿是廿五岁,是三十五岁!比阿拉秀英大出整整十五岁!更过分个是,裘长泰以前还成过婚,人一点勿老实,滑头得很,欢喜赌铜钿。该哪里是好人家,分明是烂人家来骗婚!”

张秋菊在旁听得直落泪。

周福生继续道:“阿拉寻阿娟嫂对质,阿娟嫂支支吾吾讲该些事体她也是后来才晓得。阿拉又寻裘大有理论,他耍横,讲婚书写了聘礼收了,还想反悔?里老爷侬讲讲,我孙女假使嫁到介个人家,该世勿就毁脱哉?阿拉周家是老实人家,斗勿过伊拉,没办法,就把聘礼一样勿少全部送回去。啥人晓得裘家勿依勿挠,裘长泰竟然趁秀英出门,把她抢走!现在关勒阿里也勿晓得!我老太婆眼睛都要哭瞎哉。”

张秋菊再忍不住,哭着扑跪在孙德辉跟前:“求里老爷做主!求里老爷救救阿拉秀英!”

周福生也红了眼眶:“里老爷,秀英是阿拉老两口个心头肉啊!求里老爷替阿拉主持公道,把秀英救出来!”言讫,他重重跪下,膝头磕地,发出沉闷一响。

裘大有立时拔高嗓门:“里老爷在上,侬讲话要凭证据!阿拉长泰从来勿赌铜钿,都是前头该户人家勒瞎三话四,想坏他名声,叫他讨不到老婆。里老爷,侬只管勒阿拉村里打听,阿拉长泰老实头人,为人没得挑!”

他说着,也扑通一声跪在孙德辉跟前。

“周福生该张老嘴翻来覆去,就讲阿拉骗婚,里老爷,小人斗胆讲一句,媒婆做媒,哪能勿拣好个讲?该是天底下做媒个规矩。阿娟嫂到周家去,难道拿阿拉屋里个短处出来讲?啥人家没点短处?假使介样讲,天底下还有啥个亲事讲得成?”

裘大有越说越顺:“周家听了媒人闲话就点头,是伊拉自家愿意信媒人,如今反过来讲阿拉骗婚,该是啥个道理?先讲破布头店,阿拉屋里确实没开破布头店,但我儿长泰是店里个帮工,阿拉也勿晓得阿娟嫂会讲成开店。媒人个嘴长勒她自家身上,阿拉没在场,哪能控制得牢?

“再讲年纪,我儿长泰今年三十五岁勿假,当初阿娟嫂去讲亲个辰光,讲了廿五岁,我估计是阿娟嫂讲错哉,她也勿是有意个。周家既然要结亲,订亲前自家勿先打听打听?伊拉自家勿打听,听了媒人闲话就急急忙忙点头,如今回过头来都赖阿拉,哪有介种道理?

“我儿前头确实娶过,但该是正正经经三媒六聘娶进来个,又勿是拐来抢来个,后来合勿拢,和离哉,该是缘分尽哉,又勿是啥见勿得人个事体。周家在意该个,当初就该问,问了我就讲。伊拉自家勿问,现在怪阿拉瞒得牢,里老爷侬讲过勿过分?啥人家讲亲还主动把前头个事体挂勒嘴边?生怕把亲事讲成啊?”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周福生听完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倷……倷叫拣好听话讲?倷是把黑个讲成白个,没个讲成有个!倷骗婚在前,抢亲在后,如今还要倒打一靶!今朝勿交出秀英,我……我就撞死在申明亭个柱子上,让板榜记得清爽,裘家骗婚抢亲,逼死人命!”

“住口!”孙德辉一声喝断,瞪着周福生,厉容道,“侬阿晓得该搭是申明亭啊!该是啥地方?是太祖爷钦定教化乡里、剖决争讼个地方,勿是侬撒泼打滚、寻死觅活个地方!少拿死来吓我,侬假使真个想死,出了亭子,想哪能死就哪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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