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在医馆静养的第三日夜里,白日的闷热彻底褪去,雨后长巷清宁如水,晚风穿街而过,卷走地面残余的暑气,通体清爽。
黑无常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的魂体比初至医馆时凝实稳固数分,声音也褪去了虚浮孱弱,清亮了许多。像是蒙尘数百年的本心被缓缓唤醒,撕开了日复一日麻木盲从的死寂。
“我查。”两字落地,沉重又坚定。
“但医仙,我需要你帮我。”
“如何帮?”余灵枢缓缓回头,目光平静无波,静待他的下文。
“地府规矩森严,阴差从无擅离职守的先例。”黑无常舌尖轻轻一卷,敛去心底仅剩的慌乱,字字斟酌、句句恳切,“但我可以借这场业病为由,迁延不归、暂留阳间,暗中追查那八百冤魂的旧案。”
“我求你每七日为我施一次阴阳针,稳住我这身病态,瞒过地府巡查耳目,让我有足够时间从容查案、厘清因果。”
他抬眸望向余灵枢,主动许出筹码,掷地有声:“作为交换,我会尽数告诉你地府深藏的秘辛,那些层级低微、阴差无权过问、凡人终生无缘窥见的黑暗与秘密。”
余灵枢静静凝视着他,重瞳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清淡无锋,藏着迷途终返的欣慰,藏着步步筹谋的冷静,更藏着俯瞰阴阳众生、悲悯万般疾苦的宽厚。
“可以。”她应声应允,随即话锋微转,道出自己的底线与所求,“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黑无常俯首,态度恭谨。
“待你查清八百冤魂的本末,我要你替我深挖根源。”余灵枢语声轻缓,听似平淡,却藏着撼动天地的决绝力量,“查清地府层层规矩究竟是谁定,为何阴差只司勾魂、不许勘案,任由人间冤屈沉淀、阴阳业障堆积,无人收拾。”
她语声渐低,似自语呢喃,却字字震彻阴阳:“更要查清,为何生死簿上的命格寿数,可以被随意买卖、篡改、挪移。”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黑无常的魂体骤然僵住,他定定望着眼前这位脊背佝偻、白发苍苍,却以一己医者之身比肩天道的重瞳医者,骤然惊醒。他所求的,不过是治好一身业病、洗去自身罪孽、得以继续存于阴阳之间。可余灵枢想要的,从不是救一魂、愈一人的小善。
她要撼动的,是盘踞阴阳两界、早已腐朽溃烂的千年规则,是一场席卷天道、地府、整个人间生死秩序的巨大漩涡。
良久,黑无常缓缓点头。
他别无选择,亦心甘情愿。他想摆脱魂魄被啃噬的痛苦,想洗净百年积业,更想挣脱数百年机械盲从的桎梏,亲手撕开这层腐朽的帷幕,看一看规则之下,究竟藏着怎样肮脏的真相。
入夜渐深,巷间晚风徐徐,带着大暑雨后潮湿温热的气息,漫过整条青石长巷。
白无常循例前来探望,一身素白符文长袍沾着夏夜薄露,面皮泛着常年不见天光的青灰,掩不住满身倦怠。他习惯性将细长舌头缠在指尖,身形轻飘落地,无声落至医馆案边。
“老黑,你当真打算违抗地府定规,私自清查冤魂旧案?”白无常开口,语调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凝重与顾虑,“阴差权责,自古只勾魂、不勘案。判官掌卷宗、断因果,越界便是逾矩。此事查实是功,一旦败露,便是魂飞魄散的大祸。”
黑无常慵懒趴在竹榻上,长舌无力耷拉在衣襟前,语气疲惫却坚定:“我这身业病,日夜啃噬魂魄。若不厘清这八百桩冤屈,不消半载,我便会彻底溃散、化作厉鬼。与其坐以待毙、沦为自己曾经勾摄的亡魂,不如循着医仙指点,还债消业,搏一条生路。”
白无常指尖一松,缠在指上的长舌缓缓滑落胸前,久久沉默不语。
三百余年勾魂生涯,一幕幕浮上心头。这些年,他心底早已攒满疑虑,只是不敢深究、不敢言明。世间常有寿数绵长、无灾无病之人,骤然被地府标注急勾;反倒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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