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抱病滞留阳间的消息,像一阵无形的幽冥微风,悄然传遍了黄泉上下、阴阳各处。
世人皆知阴差不朽、无病无灾,如今执掌勾魂的黑无常莫名滞留人间、称病不返,很快便在地府低层阴差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生出无数荒诞流言。
第七日,白无常如期登门。
他身形瘦高挺拔,一袭素白符文长袍纤尘不染,袍角绣着层层叠叠的银纹古咒,繁复精密,比黑无常身上的符文更为古老晦涩。他的面色并非阴差常见的惨白,而是久病淤积的青黄,蜡色面皮底下透着一层洗不去的阴青。
同黑无常一般,他也生着一条异于常人的长舌,却从不会安分垂落,惯于松松卷在惨白纤细的指尖,像一条温顺慵懒的小蛇,时而收紧、时而松弛,漫透着几分散漫随性。
他身形轻飘飘的,悠然飘进医馆,稳稳落在西厢房竹榻前,脸上挂着几分戏谑笑意,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凝重:“老黑,你这回可出名了。地府都传疯了,说你被人间一个老太婆扣住不放,还中了人家的美人计,魂都被勾在阳间,不肯归冥!”
竹榻上的黑无常盖着一床干净粗布薄被,是小安特意为他铺盖的。阴差本无寒暑体感,可这一方柔软被褥,却让终日游走生死、麻木漠然的他,头一回有了被人照看、被人体恤的病人实感。
听见老友肆意调侃,黑无常喉间溢出细碎的嘶嘶气音,满是疲惫与无奈:“别胡说……这里是医馆,医仙在替我治业病,堂堂正正,岂容乱言取笑。”
“治病?”白无常闻声转身,青幽幽的目光落向药碾旁忙碌的余灵枢。他眼底三分好奇、七分疑虑。
他卷在指尖的长舌缓缓滑落,垂在胸前,方才的戏谑笑意尽数收敛,声线骤然沉冷,携着地府律令的森然威严:“老身可知晓?凡人私自滞留在职阴差,乃是触犯幽冥铁律的重罪。阴差擅离职守,查实魂飞魄散;凡人刻意扣留阴差,永世不得超生。”
余灵枢垂着眸子,头也未抬。她十指枯瘦、骨节分明,落势却稳如磐石,将一片片艳红如血的彼岸花干花瓣,缓缓碾成细腻绯色粉末,“我知晓。”
余灵枢声线沙哑低沉,古朴稳沉,不见半分慌乱:“但我亦知,阴差身染业病、沉疴难愈,暂留阳间求医静养,是地府律例默许的特例。”
她抬手抬眸,左眼重瞳轻轻微动,昏暗厢房里漾开一缕极淡的金辉,似星子沉于深潭,温润不灼人。
“你们上司,判官崔珏,三十几年前也曾染业缠身,魂魄郁结难舒。他远赴阳间求医,整整治了十年,方才肃清业障,回归地府履职。”
一句话落地,满室骤然寂静。
白无常的魂体瞬间僵住,脸上戏谑散漫的神情骤然凝固,如同冰封湖面,裂痕从唇角一路蔓延至眼底,满心震惊,难以置信。
“那十年。”余灵枢垂眸继续推动药碾,“他滞留人间,清查三万桩陈年冤案,更正八千条错乱生死名录,肃清无数沉积业障,被地府后世称颂,号为清明判官。”
白无常语声发颤,“你……你如何得知这些秘事?这段过往,早已被地府封存,低层阴差无从听闻。”他垂在胸前的长舌骤然僵挺,敛尽所有散漫。
“我养父的医录中记载。此案,是我养父亲手医治。”
余灵枢终于彻底抬首,重瞳敛着淡淡金润微光,眸光沉静深邃,直直穿透外层魂雾,照见白无常魂魄深处的郁结病灶。她右眼的白瞳隐在檐影之下,泛着清冷瓷光,如蒙尘古镜,照彻旁人看不见的业气病根。
她缓缓起身,抬手轻拍衣摆,拂去沾染的绯色药粉。她身形佝偻苍老,站在高大飘立的白无常面前,却无半分弱势,目光自上而下,带着俯瞰阴阳的通透与沉稳。
“崔判官,是我养父至交。”余灵枢语声轻缓,褪去冷厉,多了几分追忆的温意,“他归冥之前,曾留一语传世:医道通阴阳,不独医人身疾苦,更可勘万世因果、平阴阳沉疴、规整错乱乾坤。”
白无常彻底失语,本能地收起所有利爪与肆意。青黄面皮之上,无瞳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心绪——是震惊、是疑虑、是压抑数百年的微弱希冀,更是窥见庞大黑暗的深沉恐惧。
良久静默,白无常终于动了。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卷,册页陈旧厚重,封面寥寥三字——生死簿。字迹暗红沉凝,如干涸幽冥血痕,触之生寒。
余灵枢一眼便辨出真伪,这并非地府核心、阎王执掌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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