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一世(二)
洪水仍在冲漫,似要洗涤山峦。
天色受阴雨刷洗,乌色暗沉,已经许久不见明盛日光。
大妖外出的时间少了许多,除了三两日出门替凤厌雪摘来新鲜的梧果,她多数时候栖居山洞,懒倦地修身养性,安然自在。
小凤凰无力反抗她,竭力让自己适应这副处境。
他逐渐习惯了大妖的存在,放松下紧绷的情绪,整日没什么事情可做,他便又有了多余精力侍弄自己的雪羽。
他潜意识里在意旁人的喜恶,不愿被说丑陋,有意无意地,他将自己料养得明丽又精致。
凤厌雪重新换上雪羽化出的华美衣袍,又不厌其烦地擦洗脸庞与身子,梳理流光般的银发。
好似星月在暗夜摇曳,明光盈动,皎融又绝尘。
大妖由着他无谓的讲究,偶尔看他一眼,眸色沉淡又平静,裹着枯燥无光的过往光阴,只是轻轻一过,目光不多为他停留。
尘色重重,无动于衷。
大妖不将小凤凰放在眼里,只当他心性稚嫩,作不出什么风浪。与往常一样,她自顾惬意地闭眼歇息,随他在山洞里折腾细微动静。
性子活泼一些,总比安静死寂好。
空冥之中,气息沉缓下来,凤厌雪梳羽的动作顿住,不知想到什么,悄然打量起大妖。
天阶远畔的洪水声好似自此隔绝,困束荡然无存,暗光反窥本心的宽敞。
大妖没有看向他,正神思天际,意兴飘游,时机恰是难得,凤厌雪受暗下催生的胆量驱使,不可避免生出大胆的想法。
他攥着自己的羽衣,从石块上起身,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音,继续紧盯着大妖,艰难往洞口挪去。
自由,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轻易降临。
见到洞口渐敞的隙光时,凤厌雪唇角一弯,雪睫下的双眸也随之亮了几分,他期盼着尽快回到丹穴山见到族群,趁机快走了几步,避过污浊积水,一瞬间豁然开朗。
下一刻,他的笑意僵在唇畔。
倾盆雨水淅沥,山川摧倒,生灵尽失,天地昏暗之下,眼中所见的洪水灾祸,好似要将主神造得的天地彻底毁灭。
与震撼磅礴的造化自然相比,生来神祝的灵兽,与朝生暮死的浮虫没有区别,若卷入其中,都无法存活。
凤厌雪仿佛观知宇宙之大,虔诚于主神的登阶无穷,眼前壮观又可怕的景象落入眼眸,他情不自禁地陷入空茫。
该说什么,无尽的绝望么。
也是在这时,硕大蟒尾自背后猛然卷住他,好似藏着震碎春秋的力量,将他缠裹得密不透风,带回了山洞中。
“见到了,不要命了么。”大妖算不得多生气,淡漠地启声问他。
大妖的脸近在咫尺,吐息之间,他甚至能看到她脸颊鳞片的纹理,以及眸中流泻的平静。
仿佛他所有的心思与举止,其实早在她意料之中。
凤厌雪被她禁锢得不能动,冰冷的蟒尾缠在身上,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挑弄着他的脚踝,他慌乱不安,甚至能真切感觉到鳞片的湿润光滑。
压迫如影随形,他安静地垂下双眸,想要挣得宽松些。
蟒尾像是有自己的心思,偏生反其道而行,滑动间顺着他的腿往上,尾尖嚣张又放肆地一一探寻他身体,而后如获至宝,更将他缠得紧实。
归生榽一缕神魂,也不免有些害臊,捂着双眸惊呼一声:“她,她是故意的?”
小凤凰不可抑制地轻吟,在空荡的山洞里分外清晰。
他未受过这羞辱,旋即后知后觉,想及山河正毁的悲撼,以及当下自己身为鱼肉的境况,种种心绪上涌,他眼尾溢出一抹红,偏还倔强地掩眸:“放下我!”
大妖脾性尚好,顺遂他的命令,意犹未尽地收回蟒尾。她很快别过头重新阖上双眸,嗓音轻慢:“早些死心,你一人是出不去的。”
***
许是知晓凤凰已认清水泽地势,大妖待他松懈了许多,并未另行拘束着他。
小凤凰从最初的缓不过神,然后逐渐冷静下来,后知后觉自己这段时日,原来受到了大妖的莫大庇佑。
不遭饥寒,不受迫难。
末日般的滔滔洪水下,生灵皆苟且求生,他也不例外,哪怕依附于喜怒无常的大妖......活着便好。
又一日,大妖为凤厌雪寻来梧果,递去时靠得近了些,混着泥水里污浊的腥气,一下子向他扑涌而来。
凤厌雪本能地皱起眉头,侧身躲了过去。
大妖径直盯着他半晌,不动声色地俯身放好果子,随即长尾施力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移至最远的洞门石块处。
不知不觉间,山洞中滞闷起来,她随手支颐身子望着山外,对自己的脏污习以为常。
远天兮,归照兮,大山荒陂,目之川冥。
小凤凰害怕或是嫌恶,她都不放在心上。
“大妖她,也在意着小凤凰的反应吧。”归生榽见状,不知为何心里随之一堵,声音放低说道。
显而易见的厌恶,任谁身处当下,都不会好受。
天道沉顿了良久,好心宽慰:“......皆已过去了。”
凤厌雪像是被涮入寒凉冰泉中,顿时回过神来,满是自责方才的失礼。自己嫌恶得这样明显,她再无坚不摧,也必然会暗生怅惘。
可时机已过,他道歉的话,总嚅在嘴里说不出口。
凤厌雪不想再被天性裹挟,长睫簌簌,他鼓起勇气,挪着目光,直视这段时日里,最令他颤巍的粗晦蟒尾,想要撇去骨子里的害怕。
洪泽涌入,水潭积长,幽色里只见暗光影绰,石乳成定。
大妖一向沉默,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摇摆着长尾,半张面容闲散松适,虽是可怖,却融于眼下的幽暗山景中,自有独特的气质。
感知到小凤凰专心的注视,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尾巴,困惑也只一瞬,大妖不动声色思索了少许。
而后愈发起了动静。
她蟒尾数尺,浮在积水潭面左右起伏,顺着水波屈成四五道弯,快速而小幅度地晃动,溅起不少细小水花。
归生榽未能忍住,再一次向天道开口:“她真复杂,把小凤凰困在自己洞穴,却愿意在细小事情上顺他的心意。”
既不苛待他,又不放了他。
凉薄的血脉在穷途中缓慢流淌,两人互作陪伴,被蒙蔽住的什么情绪,好似随着波纹起伏,又即将呼之欲出。
天道不多说什么后世,只随归生榽感叹一二:“这世上除却天衍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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