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面目可憎,性情却不坏。

凤厌雪与她共处后,才发现这点。

她无视种族高低,待洞中收留的这只高贵小凤凰,算不上多热情,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偶尔有问则答。

多数时候,大妖视他如无物。

时日一长,凤厌雪逐渐忘记族里恪守的端谨规矩,主动同大妖熟络起来。

压抑多时的苦闷,也在这时有了短暂的排遣和倾诉。

大妖诞育三千岁,修为高深,蛰居十万大山不逢天敌。凤厌雪半是复杂地感慨:“如果我有你这般的能力,就好了。

他的语气难掩艳羡,像是神木冲天,望不可及。大妖感知到他的情绪,提起兴致,淡声问道:“若是真有了,你又打算如何?”

凤厌雪不及多想,明光自眸中盛开,脱口便说:“自然是保护凤凰一族,绵延万世,免受自然降祸。”

意兴正起,他忽又回过神,自觉大放厥词,小心打量起面前真正的蛮荒大能者。

微暗的光芒映着潭水波澜,零零散散洒在她脸上,柔和了不少鳞片覆盖的冷寂。大妖没有任何表情,双眸平静看着他,似乎并不认为他这话可笑。

又好像只是听罢便过去,并没在意他说了什么。

些微泛起的触动,被凤厌雪悄无声息地掩压了下去,他敛好自己的面容,而后又生出困惑,斟酌着说道:“但你......也很难得,分明有强大到覆没山脉的力量,性子却很松散。”

他本意想说,大妖自己便有其他种族难及的力量,可她既不割据山脉,称王立世,也从没恃强凌弱,为祸一端。

终日隐在十万大山的僻静山洞里,与山灵石木为伴,于她的能力而言,反倒是荒废了。

凤厌雪自知唐突,没将心中困惑说得直白,欲言又止的神情,却尽被大妖看在眼里。

“松散倒说不上。”她支起身子,收整好神色,幽眸晦暗,盯着这只雪白小凤凰,一本正经地逼近他,“我才吞下一只鸟妖,尸骨还在我腹中。”

凤厌雪猝不及防:“......什,什么。”

大妖嗓音放缓,继续开口:“没办法,天地残酷,我得勤快一些,才不至饿死山中。”

外头滔天的雨水响彻,好似强夺了洞里头的稀薄气息。

凤厌雪陷在大妖吞噬鸟族的巨大惊诧中,怔愣得半张着唇,皎致的面容也呆住。

他一时进退不得,更不知如何接话:“你还......你怎么会......”

归生榽徘徊在二人面前,神色津津,唤出天道又开口:“真没想到,凤厌雪还有这样单纯的时候,被大妖一句玩笑吓得不轻。”

天道好似也柔和不少,与她闲聊:“他此刻才五百岁,一直住在丹穴山神殿,不谙世事并不奇怪。”

归生榽状若无意,轻声问道:“那他后来经历了什么,才惹得性情大变。”

天道闻言偃旗息鼓,自她灵府中隐去,不再回她。

山洞明暗交错,大妖低笑了一声,不再打趣他,回身继续侧倚,蟒尾慢摆,双眸浅阖:“真如你说的那样做,会很累,独自一人反倒自在。”

这通解释,在积水滴入清潭的轻响中,好似飘了半晌,才不疾不徐地叫凤厌雪给听见。

她直截坦然地回应了他,更不避讳自己看穿了他的心事。居高位者,自然不受拘束,凤厌雪思索了很久,便不再多问什么。

多年来疏敛自持,听过大妖这句话,却如同平野通阔,疏风同气。

他开始轻声细语,说起自己的事情:“凤凰族受有神祝,生来不久,便能化人形,我出生的时候,通体羽毛盈亮似白雪,与其余凤凰不一样,长老们说,说我是族中三万年一只的雪羽凤凰,生来......就要献给神的。”

洪水震涌近乎嚎鸣,山上石洞摒绝了危难,昏暗光芒浮动,添上许多安谧。

大妖神色镇定,近乎不为所动,唯有硕大的蟒尾,半浸在洞中积水里,摆动的幅度放缓,确保不发出多余动静。

她点了个头,侧目望着小凤凰,算是听见了:“看来你在族中,身份尊贵。”

心事一旦打开道口子,便如江海不止的洪流,凤厌雪继续说下去,反而顺其自然。

他闻言扯了个笑,淡得转瞬即逝:“嗯,算是吧,凤凰生性忠贞,一生只有一位伴侣,我......正因如此,我从小长在神殿中,很少外出,日日由族长亲授礼仪,只等待有朝一日,得到主神的眷顾。”

大妖随口一问:“你知道神长什么样,你见过神么。”

凤厌雪却不说话了。

他的眸中像是蒙了一层未浮起的雾,遮着年少光芒,多了无尽的愁绪,虽与他的相貌共衬,总让人觉得暗淡,而从心生怜悯。

“你不愿意去神的身边。”大妖猜中七七八八,平铺直述这一事实。

凤厌雪垂下眼睫,整个人仿佛消沉下去,神色里总有些苍薄。他安静想了想,定声温和说道:“没什么愿不愿意的,我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主神。”

他就是族中给神明的祭品,终其一生,都将虔诚地供奉主神。

得其青睐,便是他与凤凰族莫大的荣幸。

山洞中浮幽如旧,空寂更甚,他继续阖动双唇,低慢开口:“更何况我受族中豢养,享尽了最好的身份与地位,也该为族中做些事。去到神的身边,才更可能乞求神明护佑凤凰一族不受祸难,代代长续。”

深埋心底的秘密终于宣泄,凤厌雪语气却难掩低落,生来命数不由自己,哪怕想得透彻,也是心有遗憾的。

大妖半撑着脑袋,面无表情看向凤厌雪,隔了很久,她在潮湿昏暗的山洞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凤厌雪闻声,不解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凤凰一族,白白受有神祝,却总将期冀放在旁人身上。”大妖一向冷淡,性情倦怠,万物没什么可入眼的,也就没有过多的喜悲和执拗。

她面容在微暗的光芒下,透出几分阴晦,依旧算不得柔美,粗重长尾覆着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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