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朗只能听懂“没有僧人……慧迟”,以为智行说的是“没有僧人知道慧迟去哪儿了”,顿时火冒三丈。一个大活人不见了,这老和尚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呆坐着,不去找人吗?
他气得手捂额头原地转了一圈,忍不住冲智行大师喊道:“叫人,找慧迟!”智行却依然稳坐如山,不搭理他。
慧深闻声冲进来满脸愠色:“你这蛮子,佛门清静之地,怎容你在此喧哗?好没规矩!”
颇朗正愁智行不睁眼,正好慧深撞上来。他又指着“千字文”折页,梗着脖子质问道:“慧迟去哪里?找慧迟!”
慧深夺过折页怒道:“什么慧迟?这里没有慧迟!休得胡闹!”
这次颇朗听懂了,可什么叫“这里没有慧迟”?上次智行大师明明亲眼看见他和慧迟在这张桌案前写字。
他在屋里四处乱转、翻翻找找,誓要找出他乱画小人的那张纸,证明智行大师的确见过慧迟。果然,那沓子旧纸就在智行大师身后书架上放着。
他把纸拿到智深面前,指着角落处的潦草小人嚷道:“慧迟教我!慧迟!”
慧深摇头摆手:“没有,没人叫慧迟,你记错了。”
颇朗气得两手叉腰、原地转圈,慧深明明曾托他把慧迟送往崇庆寺,如今却说慧迟不存在?
他做了个驾马的动作,瞪眼道:“你叫我,慧迟,去崇庆寺!”
慧深又摇头:“上回我请修士帮我把马儿送往崇庆寺,修士不知去哪儿游逛一夜,次日一早又把马儿给我牵了回来,我还想问你呢!”
这和尚怎么颠倒黑白、睁着眼睛说瞎话?!颇朗震惊之余,心头又升起一丝恐惧。
慧深的意思是,这寺里根本没有一个叫慧迟的僧人,“慧迟”是颇朗自己凭空编造出来。
不对,这和尚混淆视听、存心扰乱他心智!颇朗正要发火,却瞥见那张他画过小人儿的纸正面,一列列整齐汉字的末尾,赫然写着“慧迟”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某天夜里慧迟来石塔陪他的时候,用手指在地上划给他看的,同时也教了他“颇朗”两个字,还让他学着写了几遍,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眼前就是慧迟抄写并署名的经文,这下总不能再说“没有慧迟”了吧!颇朗理直气壮地把那两个字凑到慧深眼前,手指头戳在上面噗噗直响:“慧迟!”
慧深将纸夺回来,指着“慧迟”两个字上方那几个字道:“你好好儿看看,落款是‘武德九年’,如今是贞观九年,武德九年是十年前!”
颇朗茫然皱眉,慧深又道:“十年前,慧迟死了,现在,没有慧迟,懂吗?”
十年前,慧迟……死了?颇朗诧异万分。
他捧着那张纸仔细端详,慧深怕他还不明白,又在旁边解释道:“这是从前慧迟还活着的时候抄的经文,可慧迟十年前就过世了,如今寺里早已没有叫慧迟的僧人了。”
颇朗呆呆楞住,他认识的慧迟明明是刚成人不久的模样,不会比他年纪更大。十年前的慧迟,应该只有六七岁。六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大一篇复杂而又娴熟的字?这篇经文的确不是他认识的慧迟抄的。
“修士你年纪尚轻,持心不稳,可是遇着亡人未散之魂体了?”慧深叹了口气,又变得语重心长,“好在那名叫慧迟的僧人生前是个极好的人,亦未有难割舍的人或事,不会纠缠加害于你。”
“他走了便罢,你放下吧。”慧深说完竟有些动容。
“阿弥陀佛。”仍在地上打坐的智行大师,眼皮也在抖动,竟像是在忍泪。
慧迟早已死了,他遇见的是慧迟的幽魂?颇朗只觉背后发凉。
不对,不对,明明还有别人见过慧迟,这两个和尚合起伙来骗他!
颇朗丢下那页纸,撒腿跑到主教大人的僧舍,闯进去直问道:“主教大人见过慧迟?这里有个僧人名叫慧迟,他常来替智行大师传话!”
主教大人放下手中抄经的笔,缓缓抬头,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慧迟啊!你见过他,他这么高、总抱着只猫!”颇朗快急疯了,“他们骗我说这里没有慧迟!”
主教大人神色严肃,起身道:“天父在上,你在闹什么?慧迟又是谁?三禁之罚使你精神出问题了吗?”
怎么连主教大人也否认慧迟的存在?!颇朗不禁毛骨悚然。难道他真的……
不,三禁之罚!如果不是为了替慧迟出头,他怎么会弄伤寺里的僧人,又怎么会接受三禁之罚?
颇朗还想争辩,主教大人却指着门口怒道:“你给我回去背诵十遍路加福音,背不完不准出来!”
主教大人为什么与和尚们串通起来骗他?颇朗一步一顿,倒退着走出主教大人的住处。这太诡异了,他们为什么要假装慧迟不存在?慧迟还活着吗?
背完十遍路加福音,天已经黑透了。颇朗盘腿坐在石榻上,闭目沉思。这是他最近新学来的姿势,他发现盘坐比跪坐舒服,至少不会压疼膝盖。
他把来到崇福寺、与慧迟相识以来的经过,一幕幕在心中复现。他清楚地记得那双黑曜石一般流光溢彩的眼睛,那一声声天真烂漫的“颇朗”;他记得慧迟的手触摸他的下巴、慧迟软乎乎的身体贴在他胸口的感觉……
主教大人说过,我们对天父一切认知,都是属灵的生命在天堂里生活过留下的真实记忆,因为人无法想象自己完全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在遇见慧迟之前,他从没有被人拥抱过,从没有人为他落泪,更没有人用那样清澈而热烈的目光看向他,他怎么可能想象出这一切呢?
所以,他坚信,慧迟一定存在。
除了崇福寺里的人,外面也有人见过慧迟。他不方便去找莱拉,也不能冒险再去招惹鬼市里的人,于是第二天一早,颇朗怀揣小猫、骑上那匹白马,直奔崇仁坊那片低矮的民居。
那对养鸡的夫妇不在家,他坐在门口,忍着鸡屎味等到中午,终于等到提着篮子的女人回来。
“僧人,阿弥陀佛,”颇朗学着慧迟念经的样子双手合十,然后问道:“二个?”
女人也双手合十回了一句“阿弥陀佛”,进门后拿出来两个鸡卵,塞进他手里:“两个?”
“不不!”颇朗把鸡卵还给她,怀里的小猫喵地叫了一声,“两个人!”
“哦哦。”女人转身又拿来两个鸡卵,四个一起给他,“狸奴也要。”
颇朗不会用汉语说“另一个”,急出一头汗。慧迟教他念的书根本派不上用场,平常人说话的时候怎么会用到“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这种词啊!
他只好放下鸡蛋,用手在自己身旁齐肩的位置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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