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趣的是,我们的主教大人两边都去,今天去阿伊娜那里,明天又去优素拉家,哪头也没有冷落。”米夏埃肥胖的肩膀抖动着,像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
颇朗冰冷的目光从砖洞里直射出去,米夏埃却看不到,仍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讲述:“你一定要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想啊,既然主教大人成了嫌疑犯,汉人官老爷们自然不再相信他的传译,于是上报鸿胪寺,寻一位既懂波斯话,又能讲亚历山大语的通译者,便又找到我这里了。”
颇朗狠狠压抑住踹墙出去暴揍米夏埃一顿的冲动,努力静下心来思索。
的确,官府一旦从两个女人那里问出优翰拿曾说过捐献三分之一遗产给圣教堂这件事,主教大人便有了充足的杀人理由。
在汉人官老爷们看来,主教大人着急用钱兴建教堂,优翰拿一日不死,他就拿不到这笔捐献;优翰拿死后,两个儿子不肯履约捐赠,只有他们都死了,主教大人才有可能说服虔诚的寡妇们捐出优翰拿的遗产。
主教大人三番两次上门找两个女人,一来是为了解救她们失去亲人后的破碎灵魂,二来也是为了劝说她们履行优翰拿在天父面前的承诺,以免更大的灾祸降临。
再者,颇朗无比心惊地意识到,假如没有因伤人被关进塔里,上门去劝导莱拉的,本该是他。官府抓到的“奸夫”,本该是他!
“如今主教大人……”颇朗问道。
米夏埃两手一摊:“中午我从官府里出来时,我们的主教大人仍被留在那儿接受讯问。我来这里,就是想看看他是否已被放回来,很可惜,显然并没有。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向你——我亲爱的颇朗兄弟说明一切。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主教大人解救出来,不是吗?”
一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怎会如此好心,而且,听米夏埃的口气,他根本不觉得主教大人无辜。颇朗很快想明白米夏埃的意图,这人分明也打起了优翰拿家巨额财产的主意。
如果主教大人能顺利脱身,就有机会从莱拉那里得到捐助,即便只是三分之一遗产,那也是一笔令人咋舌的财富,米夏埃想以主教大人的安危为要挟,从中分一杯羹。
果然,当颇朗问起如何才能把主教大人解救出来,米夏埃立即原形毕露。
“呵呵呵,我亲爱的颇朗兄弟,我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有办法,你相信吗?”米夏埃狡黠一笑,“不过,我希望能得到你的一个承诺——”
“你要多少?”颇朗没空同他虚以委蛇,直截了当地问。
米夏埃两眼望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汉人有句话,尽人事,听天命。我想,我与天父一家一半,应该不算僭越吧。”
颇朗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权限,能不能代替主教大人做这个决定。可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先答应下来,把主教大人营救出来再说。
“不算。神的仆人有权因辛勤工作得到报酬。”颇朗故意这么说,至于敲诈勒索算不算“辛勤工作”,天父自有裁决。
米夏埃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便笑逐颜开:“那么我就可以去找智行大师聊聊了。”随即转头笑嘻嘻地请慧迟为他带路。
营救主教大人,和智行大师有什么关系?颇朗坐在黑暗里苦思冥想了一夜,却毫无头绪。不过好在慧迟没有再来,今晚他不必再重新砌墙了。
在塔里度过了无比清静的一天一夜后,终于到了第七天傍晚。来接颇朗出塔的,是重获自由、平安归来的主教大人阿罗本。
颇朗接过主教大人还给他的木十字,郑重地带回脖子上。这象征着他已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暂时得到天父的原谅,重新回到充满神恩与荣耀的圣教会中。
他赶忙将与米夏埃做交易的详情告诉主教大人,又说道:“我不知道米夏埃用什么方法帮您洗脱嫌疑,希望他没有做出惹恼天父的事。”
主教大人眉头紧锁:“天父在上,他说服了智行大师替我作证,说优翰拿兄弟和他的两个儿子去世时,我都在崇福寺内,未曾离开。”
“天父全知全能。”颇朗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心里却暗暗起疑。
伊曼和优色福出事那天,他不清楚,可优翰拿去世那晚,正是藏经阁失窃、他被怀疑之时,彼时主教大人分明不在寺里。
而且第二天一早,主教大人回来后还把优翰拿临终捐献的戒指交给他,这意味着优翰拿去世时主教大人应该在场。
因此他可以断定,智行大师说谎了。可为什么呢?崇福寺与皇家关系不浅,智行大师德高望重,为什么要为一个远道而来的异教徒冒这么大风险、公然在官家面前作伪证?
主教大人看出他的疑虑,在踏入崇福寺西门前驻足问道:“你想说什么?”
颇朗委婉道:“天父在上,我只是不知道,智行大师为什么……帮助我们。”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主教大人缓缓转头,满眼忧虑地与他对视,“我也不知道。”
这其中的奥秘一定与米夏埃有关。他那样一个阴险狡诈、老谋深算的口舌商人,能想出来的必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办法。恐吓、要挟、威逼、欺骗,米夏埃的手段,不外乎就是这些。
主教大人望向后院方丈室的方向,叹了口气道:“智行大师并不愿意提及此事,我不能无礼逼问。可这样一来,我就无法得知我们欠他多大一份人情,也就无从偿还。”
不能从智行大师这里探知,那就只能从米夏埃那头下手。颇朗隐晦地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们也欠米夏埃兄弟一份人情,总要先‘偿还’他才好。”
“优翰拿兄弟遗赠的一半,难道还不够吗?”主教大人面露愠色,重重看了颇朗一眼。
看来主教大人并不满意他和米夏埃谈妥的条件。的确,当时他有些慌了,甚至忘了讨价还价,米夏埃一定觉得他是个鲁莽好骗的大傻子吧。
说到傻子,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慧迟怎么不见了?
前几天每晚跑来陪他、怎么劝都不肯走,最近两天却不见踪影;慧迟明明说过,会来接他出塔,他都回到崇福寺了,慧迟人呢?
时值晚饭点钟,颇朗顾不上换衣服就往饭堂跑。饭堂里僧人已经不多了,汤饼也只剩稀稀拉拉的桶底。他胡乱填饱肚子,接着在寺里各处转了两圈,始终没看到一张友善的面孔。
慧迟不在寺里,又被送走了?颇朗不好到处去问,只得揣着疑惑,提桶去后院水井边清洗身体。他一露面,僧人们就四下跑开了,甚至没有人敢像从前那样盯着他看。
好不容易能安安稳稳躺在床上,他却迟迟无法入眠。心仿佛悬在半空,怎么也踏实不下来。实在困得不行了、昏睡过去,梦里又是在崇福寺四处乱转、焦急寻找的情景,很快就郁闷醒了。
就这样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天亮后他感觉比昨晚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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