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埃心满意足地摩挲着那串珠子,转身欲往外走,却被骤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慧迟呢?你把慧迟怎么了?”颇朗从牙缝里挤出的亚历山大语如同冰锥般锋利。

“我?”米夏埃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扭头看向智行大师,“你应该问这位高僧呀,我亲爱的颇朗兄弟,我怎么会知道崇福寺里发生了什么。”

颇朗的眼神扫向米夏埃手里的串珠,却发现智行大师把包着那身血衣的包袱往身后藏。

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包袱,抖出那件带血的“罪证”。

“哦不不不,你误会了,我的颇朗兄弟,这不是……”米夏埃与智行大师对视一眼,向颇朗解释道,“这是智行大师托我买来的一件旧物,并非从慧迟身上获得。”

智行大师听见“慧迟”两个字,忙不迭念叨起来:“阿弥陀佛,没有慧迟,慧迟早就死了,这里没有慧迟,没有慧迟……”

“你撒谎!”颇朗忍无可忍,再也顾不上礼貌,又冲米夏埃吼道,“你告诉这老和尚,我见过慧迟,我知道这里有慧迟!”

米夏埃却露出玩味的笑容,一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神情,居然转而附和智行大师道:“颇朗兄弟,你才来了多久?难道你比智行大师更了解寺里的僧人吗?智行大师说没有这个人,你何必无中生有?这对谁都没好处……”

这无耻奸商惯于颠倒黑白,嘴里没有一句实话,颇朗看明白这两人公然串通一气,明明就有事欺瞒他!

“慧迟十年前就过世了,你为何偏要执着于妄念,不肯放过自己?”智行大师闭目满脸哀痛,“难道老衲不想让爱徒死而复生吗?我为何要骗你?”

米夏埃把智行的话译出,脸上仍挂着幸灾乐祸的轻浮笑意。颇朗怒从中来,提拳要往米夏埃脑袋上招呼。

米夏埃胖大的身躯竟十分麻利,一闪身便藏到智行大师僧袍宽大的身后,以智行大师为掩护,绕了半圈跑掉了。

智行大师昏黄的老眼里盈满泪水,他从颇朗手中要回包袱,颤抖着手将那件血衣包好,嘴里还叨咕着什么。

颇朗这才留意到,那件血衣并不是僧袍的样式,也过于短小,看上去像一件小孩的衣服,不大可能是慧迟身上的。

可智行大师悲痛心碎的模样做不了假,智行大师的确在为爱徒的死悲伤落泪。

颇朗彻底糊涂了,慧迟已经死了吗?难道真的是自己精神错乱,幻想出一个并不存在的人?抑或是天父给了他与逝者沟通的能力,让他见到早已去世的人的亡灵?

他从未如此困惑,天父给他安排的如同一条直路的人生里,头一次出现这样复杂而又无法排解的痛苦。

他来到主教大人的僧舍,跪在地上痛哭告解,请求主教大人为他指点迷津。

“不必恐惧,你正在经受天父为你准备的下一重试炼。”主教大人笃定地说,“忍受肉丨体上的痛楚于你而言已不是难事,真正的考验,是要与迷惑你、控制你思想的恶魔斗争。”

“我不知道,怎样与心中的恶魔斗争。”颇朗垂头跪在地上心痛无比。

主教大人一只手按住他肩头:“他若再来,你就对他念驱魔祷文,救主会来到你身边,帮你将他赶走。”

可颇朗不愿接受慧迟已经死了,也不愿承认慧迟是魔鬼派来的使者,更不想让救主驱逐慧迟。他只能开始怀疑,关于慧迟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是他自己精神错乱、平白产生出的幻象。

说不定几年前经过第一次三禁之罚后,他就已精神失常。说不定他本来就是一个失去理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疯子。

更有甚者,什么阿拉伯人入侵、隐修院被毁,什么跋涉万里来到大唐长安,什么天父在异乡的事业、那座初见雏形的宏伟圣教堂,说不定都是他精神错乱产生的幻象。

说不定他已经被救主抛弃,一切都是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奄奄一息时的幻觉;其实真正的他已经成为被老鼠毒虫包围的猎物,就快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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